父亲从排长升到团政委

一家人团聚自然是十分惊喜，祖母问：“至平为什么没和你一起回来？”“等一会儿再告诉你。”伯父从外边回来后祖父祖母和伯父商量因为西安是国统区，要是让周围邻居知道家里有人当了八路一定会惹来很多麻烦，就对外边人说父亲当了国军随队伍撤往南方去了。在家史中记录的祖父回忆说；当时他穿着蒙古族服装从北平到西安，一路上既讲汉语又讲蒙语。在路上曾碰到过晋绥军部队问他是什么地方人，他说自己是百灵庙附近的人，儿子在蒙藏学校教书现在退到西安去了。有个当官的过来问他百灵庙附近情况他回答的完全正确，那个军官说你这个老头汉话讲的不错过去吧，在其他地方他都被当作蒙古族人从没受过盘问。刚到西安时邻居见他身穿蒙古袍会拉马头琴也以为他是蒙古族人，他向邻居解释说自己曾在内蒙和外蒙14年，这次换蒙古族服装是为了过日本军队的封锁线方便，到西安后祖父在当地一家营造行找了个修房子的临时工作。

舜尧的姑姑柳至佳到西安后很快就在一所中学找到了工作，1938年春天姑父党园东到了重庆把信寄到伯父任教的学校和家里人取得了联系，1938年6月伯父家的二哥柳善卿在西安出生，夏天舜尧的姑姑辞去在西安的工作带着孩子去重庆与丈夫汇合。到重庆后给西安家里来信说重庆学校条件很差没有乐器上不了音乐课，她到学校应聘时说自己带着手风琴可以给学生开音乐课，而且自己是北平人能教学生国语，校长马上就同意聘她当老师。她离休后舜尧到她家去时姑姑回忆说，她在北平跟彼什科夫夫人学会做连衣裙以后在北平一直是夏天穿花连衣裙，到重庆以后当地很少有她这样打扮的也就改穿旗袍了。8年抗战她用自己的手风琴从西安到重庆又到合川先后给1000多名学生上过音乐课，参加过多次文艺演出。刚到西安时与地下党组织失去了联系，到重庆后通过八路军办事处与重庆地下党组织取得联系，完成了组织交给的多项任务。

1938年暑假伯父为进一步了解藏区人民生活状况，由他自己从稿费中出资带领5名学生去甘南藏区拉卜楞寺进行社会调查。到寺里与一位活佛见面说明情况之后，对方对他这个汉人能把藏语说得这样好很感兴趣，同意让他们在寺内免费住宿。还找来一位经师给学生上课，由伯父担任翻译和辅导。学习半个月后伯父与5名学生跟随曼巴扎仓学僧上山采药，学习识别各种药材和制药方法，前后在寺内住了20多天。伯父每天早晨起床后就开始翻译活佛赠送的藏文书籍，白天给学生当翻译。课后要与学僧们讨论各种问题以及一些新名词如何翻译问题，晚上继续翻译藏文书籍。伯父告诫学生们不要怕累，今天你们看到的许多东西很可能若干年后再过来就看不到了。我不要求你们把藏语讲得很好或者是一定要信佛，只希望你们从这些课程中能有所收获。临走前曼巴扎仓向伯父赠送医学书籍和部分药材及成药，活佛派人牵来两匹马，一匹给伯父骑另一匹驮运寺院赠送的书籍和药材。回西安后伯父先翻译了藏药书籍，经朋友介绍把药材卖给一家中药店。中药店顾老板认为药材质量很好对藏药也很感兴趣，双方商定从明年起药店资助伯父和学生去拉卜楞寺路费，伯父带药店药工一同前往去买药材和学习藏药知识。1939年暑假出发时由伯父带领的队伍增加到20人，15名学生3名药店职工一名中医师。带上了照相机和送给藏族同胞的茶叶、糖果、西药等礼物，一位学美术的学生还带上了画夹和纸笔。在西安租了一辆卡车把他们送到接近藏区没有公路的地方，下车后雇马匹驼运货物人跟着步行。这次上课时间增加到30天，返回西安后学生们都感觉收获很大。1940年暑假去学习的学生中增加了医学院自愿参加去学习藏医藏药的学生，五世嘉木样活佛丹贝坚赞（黄正光）由西藏返回在拉卜楞寺接见伯父和来寺学习的全体汉族学生。并请他们给藏民小学的老师，还有寺内喇嘛讲课互相交流。到1945年伯父前后8次暑假带学生去拉卜楞寺学习进行社会调查，五世嘉木样和其他活佛向伯父赠送了寺院印刷的1200多册书籍。解放后1952年伯父把这些书籍还有当时在甘南藏区拍的2000多张照片赠送学校图书馆。

日本鬼子占领山西后，由大战犯东条英机担任陆军航空本部长（相当于空军司令）时组建的日本陆军木更津航空队进驻运城机场，只要天一晴就来轰炸西安。虽然建新房的很少，但祖父他们修理被炸毁房屋的工作倒是几乎每天都有。为了家里人的安全祖父决定西安城里只留他和伯父两个人，城里租的房子退掉两间让女人和孩子搬到户县农村租房居住。1939年党园东来信说7月份姑姑柳至佳生了个男孩取名党进江，为躲避日本飞机的轰炸她带着两个孩子离开重庆到合川县去当老师。1939年10月梁先生在西安去世，祖父和伯父前往梁家设的灵堂吊唁。1940年伯父家的大姐柳善玫出生在户县农村，1941年5月姑姑家的二表姐党进嘉在合川出生。1942年大哥柳善飞开始在户县农村上小学，美国陈纳德将军指挥的飞虎队到西安打跑了日本飞机以后他改到西安城里上小学。后来他对舜尧说小时候常和同学一起到碑林去拓字贴，把墨涂在石碑上再把纸贴上去，揭下来拿回家当字贴用。飞虎队到西安以后美国人一辆吉普车上坐一大群人。西安老机场离市区很近飞虎队的飞机经常从市区上空飞过，机头上画个大鲨鱼图案，当地的孩子们都说那是吓唬日本鬼子用的。1943年初党园东从重庆来信说姑姑柳至佳已经带着孩子回到重庆，在原来任教那所中学任副校长。

舜尧的父亲出城时还带着几本军事理论书和俄语英语词典，考虑到将来行军打仗不方便路过岳父家附近时特意绕道到他家去了一次，把书交给未婚妻保存自己随身只带了一本军事理论书，他的行动遭到同行的同学嘲笑说小柳要上阵了还没有忘记媳妇。参加八路军后部队分配他到一分区，刚到部队时全营只有他一个学过军事理论的高中生，闻营长说你虽然没有打过仗却能把军事理论说的头头是道，光纸上谈兵不行还需要锻炼。父亲说他虽然没有真正当过兵但是在29军受过军事训练，闻营长说那是国民党军队我们是八路军。父亲说当时自己已经是地下党员，到29军去也是完成上级交给的任务，争取让29军打鬼子。桂教导员说：“现在部队刚扩编急需干部，你是全营文化水平最高的，到训练场上打两枪让我和闻营长看看，枪要打的准你就带着新兵当个排长。”父亲到训练场打了两枪，桂教导员一看18环：“行，小柳你就在新兵5连当2排长吧。”

新兵连除了葛连长韩副连长和蔡指导员是延安来的老红军，有6名班排长在国民党军队当过兵以外其他人几乎全是附近村里的农民，都没有实际战斗经验。几次战斗下来闻营长和葛连长都认为父亲作为排长是称职的，桂教导员又交给他一项新任务，在战斗间隙给农村来的战士上文化课和政治课，学习文化，讲解军事理论。有一次团里组织文艺会演，父亲对蔡指导员说我代表咱们5连登台保证给连里争光。他在大会上用俄语演唱了一首苏联革命歌曲轰动全团，会后叶政委说：“小柳你真是个人才呀，能不能把歌词翻译过来教大家一起唱？”“没问题，就怕有的地方翻译的不太准确。”“没关系，能翻译过来就比用原文唱好，咱们全团大概也就你一个人会俄语，不翻译过来让战士们怎么唱。”

1938年9月在一次战斗中父亲第一次负伤，子弹打中左肩膀，送后方医院医生取出子弹后在医院休息15天回到部队。1939年3月蔡指导员在一次战斗中负重伤，上级决定由父亲任指导员，蔡指导员伤好后调到其他部队任职。1940年8月底部队参加百团大战郭团长说小柳你是在大城市长大的，熟悉城市情况，这次战斗你和韩连长带队打头阵，进去以后有什么注意事项你先给大家讲清楚。战斗中父亲和韩连长带领部队首先冲进日军占据的县城火车站，在百团大战中的前几次战斗都很顺利，在第五次战斗中日军炮弹的弹片打中右腿父亲第二次受伤，战士们把他用单架抬下战场送往医院，20天后父亲又返回部队。1941年3月上级决定调父亲到另一个团任教导员，他把课堂开到了新部队。1942年5月因为他曾是北平地下党员上级领导决定调他到平西分区部队任教导员，经组织同意在路过岳父家时住了几天和舜尧的母亲高雅安正式结婚。岳父告诉他高雅安的二哥高鸿生1938年参加八路军现在是平西分区部队的排长，1943年3月姐姐柳善云在姥姥家出生，1944年8月调动工作时向领导请假到岳父家见了一次妻子和女儿。

到平西分区后他发挥自己熟悉北平西郊的优势，多次和秦营长一起带领部队夜袭北平郊区日军据点，解救了部分被日军关押的群众。在夜间战斗中第三次负伤，好在伤不重身体很快就复原了。1944年8月父亲调分区政治部工作，除了日常的部队教育工作以外还负责与城里地下党的联系，带领精干的小分队掩护干部进城出城。1945年日本投降父亲是北平城里人学过英语，领导决定让他到军调部在首长领导下工作。在军调部期间发了一身国民党毛料军服和中校领章肩章，为进出北平城方便经地下党内线帮忙还搞了个假军官证。在北平城里曾遇到过一位在搞学生运动时认识的地下党同志，对方见他身穿国民党军服马上就避开了，直到抗美援朝回国后再次相遇才把误会解释清楚。虽然进了城但为保证家里人的安全一直不能回家，1946年2月离开军调部前给在保定当教师的表哥写了一封短信请他到北平来告诉家里自己的情况。抗战胜利后柳家从西安迁回北平还住在原来的院子里，舜尧的姑姑和姑父党园东带着三个孩子1946年初回到北平住进故宫东排房（故宫东墙外筒子河边一排平房现在已经拆除），柳至佳到另一所中学任教。党园东回故宫博物院从事文物修理工作，回家探望才知道自己家开的小工厂已经倒闭，父亲1944年因吃混合面营养不良去世。弟弟改到一家印刷厂做管理人员，弟妹身体不好看病开销大。他和姑姑商议后决定为弟妹承担一半医药费，把母亲接过来住。得到父亲的消息知道他已经和高雅安结婚还有了一个3岁的女儿家里人都很高兴，但是为了安全对外仍然说他已经在抗战中阵亡了。

父亲离休后回忆说在军调部这几个月是他第一次和美国军人打交道，上中学时虽然教英语的是个外国神甫可他从没教过军事方面的词汇。再加上8年没有使用一开始说的也不流利，每天带着英汉词典一有时间就拿出来看。和美国佬打交道等于把英语提高了一次，有一位美军上尉还送他一本关于太平洋战争的材料。父亲把他翻成中文，不明白的地方请教了代表团其他几位老资格翻译。当时他也没想到这份材料到东北后能在讲政治课时用上，因为和美国军官打过交道就被第一批派到朝鲜战场参战。

任务结束回到平西根据地后上级通知父亲到东北任团政委，与其他4位军队干部和11位地方干部一起走。军队干部每人发手枪和几十发子弹，两枚手榴弹，为通过国民党军队控制区方便父亲带上了军调部发的国民党军服。从平西向北在地方游击队掩护下夜间通过国民党军队控制区，有一次天刚亮时经过一个村庄附近遇上土匪武装。他们见父亲身穿国民党军服戴中校军衔认为是自己人，经过盘问查看军官证后就放他们过去了。事情过后游击队长说今天如果没有你这身衣服和假军官证肯定会有一场激战，经过平泉附近时再次与国民党小股部队遭遇。战斗中有三名地方干部受伤，当地游击队听到枪声赶来支援打跑了敌军，肖队长说接到上级通知晚了没有及时赶来接应向你们道歉。经内蒙牧区到达吉林白城后与上级派来的人汇合，宣布了每个干部分配的工作，父亲拿到任命书还领到一匹马，骑马赶往当时驻在安达附近的部队。

到部队以后团长茹闵东问：“柳政委，你在军调部和美国人打交道用不用翻译？”“不用，我上中学时学过英语，现在和美国人打交道等于又复习提高了一次。”“你是和我搭档的文化水平最高政工干部，也是头一个从大城市来的人，我看你还带着什么俄语和英语字典，你会说俄语见过苏联人吗？”“苏联人没见过，我只和白俄打过交道跟他们学过俄语。”“会唱苏联歌曲吗？”“会的不多，不过我在晋察冀的时候就教战士们唱过苏联歌曲。”“你是全团大概也是全师文化最高的干部，能在干部会上给大家做个报告吗？”“当然可以，我从当指导员开始就经常给部队讲课。”很快团里在战斗空闲时间召开了一次排长以上干部会，由新来的柳政委做报告。其中有关于军调部工作内容及三方领导人的介绍，其他战场的情况。太平洋战争历次战役介绍，马列主义基本理论，北平及天津等大城市情况介绍讲了三个多小时。讲完后父亲说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提出来，3营曲教导员问：“政委你怎么看美国军队，他们和我们是个什么关系？”“抗战时期他们也在打鬼子和我们是友军，现在他们支持蒋老当然就是敌军了。但美国人不想直接参加中国内战，他们采用的是美国人出钱出武器由老蒋来做代理人的办法。”2连高连长问：“柳政委，你和他们每天在一起你怎么看美国军官？”“从文化水平看他们的军官大部分是从军校和大学毕业的，单就文化程度来讲是高于国军，个人道德修养也比国民党军官要好一些。”1营关教导员问：“政委你见过马歇尔将军，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对打败德意日法西斯当然有很大贡献，但是他想把美国的一些东西照搬到中国来，让我们与老蒋合作肯定是行不通的，所以他们选择了支持老蒋，但他们对老蒋也不是很满意。”茹团长说：“你们大家有问题以后再问，会开了一上午该结束了，最后我们请柳政委给大家表演个节目吧。”父亲站起来用俄语演唱了走在外贝加尔草原上，唱完之后会场上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2营廖营长问：“柳政委，你能不能给我们念一段俄语。”“现在没有书，如果以后有普希金诗集或其他合适的书可以给你们念一段。”茹团长说：“大家赶紧吃饭，以后有机会再让柳政委给我们演节目。”

到部队一个月后父亲和茹团长一起去哈尔滨开会时，特意到一家专卖外语书籍的书店去转了转，店里有位店员是白俄，父亲同他聊了几句在店里选了一本新到的马雅科夫斯基诗集。跟着他的警卫员小罗说：“政委你真行能和外国人聊天。”“我这是为完成茹团长交给我的任务，只可惜钱太少，买了它就没钱买其他东西了。”回部队后在一次干部会结束前父亲先把其中一首诗用俄语念一遍，再翻译过来念一遍，没想到效果出奇的好。父亲离休后回忆说自己在团里干部会上做的报告和表演很快就传到了上级耳朵里，以后在师里和纵队开会时都作过同样的报告和表演，回答了到场各级干部的很多问题，自己一下子就誉满全纵队了。围攻四平时有个战士缴获了敌人的喷火器，父亲仔细看了一遍上面的说明对警卫员说：“小罗你帮我背上它，我到前沿试一试。”“政委你到前沿太危险了。”“什么危险，我打鬼子三次负伤还怕什么危险。”到了前沿阵地3连战士正在围攻敌人据守的几座坚固民房，3连齐连长跑过来汇报情况：“你们掩护我，我冲上去把它给烧掉。”“柳政委这太危险了，给您个钢盔戴上吧。”在3连火力掩护下父亲匍伏前进靠近敌人的阵地，一团火焰喷过去，敌人据守的一座房子燃起大火。向旁边其他敌人阵地又喷了两次，那几座房子全都燃起大火，国民党71军部队停止射击后退了，战士们迅速冲上去占领了敌人的阵地。父亲让各连查一下谁缴获的喷火器记功一次，攻击四平没有成功部队撤下来以后，5连把一个叫陆宝丰的战士送到团部。父亲向他宣布给你记功一次，以后这喷火器就归你使用。你先跟我学习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从下次战斗起摧毁敌人工事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后来陆宝丰在辽沈和平津战役中多次用喷火器为部队在进攻战斗中开路，又立了两次功当上排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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