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咋了？

一个月后，公告栏前人潮拥挤，沈无烬站在最外围，目光穿过缝隙，精准地落在那行字上：

沈无烬 241分 年级541名

手指在书包带上无声收紧。

没过——

年级前500名才算通过月考，541名，差了41个名次。按照学校的规矩，连续四次月考后500名，将被建议转学。而她上一次，也没过。

“哟，沈无烬！”一个男生挤到她旁边，故意大声念出公告栏上的名字，“241分！541名！恭喜啊，又没通过！”

几个人哄笑起来。

“杨石你小点声——”有人假惺惺地劝，但自己也在笑。

“我说错了吗？”杨石摊手，“541名，这不就是转学预定？哎，沈无烬，你准备转哪个学校？提前说一声，好去送你啊！”

沈无烬推了推厚重的眼镜，转身就走。低头的幅度比往常更大，肩膀微缩，是原主惯有的、试图消失在人群中的姿态。

笑声更大了。

她站在原地，像没听见一样。她的目光还钉在那行字上——241分。541名。

不可能。

她在心里把这两个数字翻来覆去地算。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她写了完整步骤；英语作文，她用了三个复合句式；语文阅读理解，她每一道都答到了得分点上。按照她的估算，至少应该有380分。

241？差了将近140分。

这不是失误。这绝对不可能。

“怎么，看傻了？”杨石凑到她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就是不行。天天装得挺用功，还不是——”

“闭嘴。”

声音很轻，但杨石愣了一瞬。沈无烬平时从不回嘴。

“你说什么？”

沈无烬把目光从公告栏上移开，看向他。厚重的镜片后面，她的眼神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赵勇看不懂的冷。

“我说，”她声音平静，“241分，不可能是我的成绩。”

周围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

“什么意思？你说分数算错了？”

“笑死，自己考得差就赖学校？”

“难不成有人偷了你的分？”

杨石愣了片刻，然后拍着大腿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沈无烬，你是不是学傻了？不是你的是谁的？难道有人把你的卷子调包了？”

沈无烬没有回答。

她转身往外走，身后是此起彼伏的嘲笑声和“转学预定”的起哄声。但在她心里，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的分数，真的被人动了手脚。

推开七班教室的门。

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静了一瞬。正在打闹的男生停下动作，聊天的女生压低声音，所有目光——齐刷刷投来。

沈无烬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英语课本。整个过程没有看任何人，动作流畅得近乎机械，却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僵硬——一个突然被推到聚光灯下、不知所措的学生的僵硬。

翻开课本，她低下头，将自己埋进书页里。

上课铃响起。

语文老师走进教室，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沈无烬身上。

“这次月考，我们班的语文成绩不错。”老师翻开教案，“尤其是张琳同学，124分，全班最高。”

又是目光聚焦。

“作文我仔细看了，”老师抽出一张复印纸——那是她的作文，“文笔流畅，立意深刻。”

……

家里沈无烬翻开手机，登录学校教务系统，查到自己的小分。然后一科一科地看，一道题一道题地核对。

数学选择题——错了七道。

她盯着屏幕，瞳孔微缩。那七道题，她明明都做对了。尤其是第三题，集合运算，给分题，她闭着眼都能做对。系统显示她的答案是C，但她清清楚楚记得自己选的是A。

英语阅读理解——五道题全错。

她记得那篇文章讲的是人工智能伦理，她在原文里找到了每一道题的对应句，划了线，标了题号。怎么可能全错？

语文古诗文默写——零分。

《赤壁赋》里的句子，她默得一字不差。

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有人动了她的答题卡。或者，有人在阅卷系统里改了她的答案。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这件事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转学的通知大概一周后会下来，必须在那之前找到依据。

第二天早上，教务处。

教务处的门半掩着。沈无烬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教务处李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对着电脑处理什么文件。看到是她，眉毛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沈无烬？什么事？”

“李老师，我想申请查卷。”

李主任的手顿了顿，从键盘上移开，抬头看她：“查卷？对成绩有异议？”

“是。”沈无烬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觉得我的分数和预估差距太大，想看一下答题卡的扫描件。”

李主任靠回椅背，摘下眼镜擦了擦：“查卷的流程你知道吧？要填申请表，班主任签字，年级组长审批。而且按规定，只能复核分数有没有加错，不能看具体答题。”

“我清楚。但我怀疑有人动了我的答题卡。”

李主任擦眼镜的手停住了。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沈无烬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沈无烬迎上他的目光，“我的答案被人改过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李主任盯着她，像是在判断她是认真的还是在胡搅蛮缠。

“沈无烬，”他终于开口，语气变得严肃，“你这次没考过，面临转学，老师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说这种话，是需要证据的。没有证据，就是污蔑。”

“所以我需要看答题卡。”

“答题卡是电子扫描存档的，不是你想看就能看。”李主任叹了口气，“这样吧，你先填申请表，按规定走流程。分数复核需要三个工作日，结果出来之前，你该上课上课。别想了”

三个工作日。加上周末就是五天。而转学通知预计七天内就会下来。

她等不了那么久。

“李老师——”

“好了，”李主任摆摆手，“老师还有工作要处理。你先回去吧。”

逐客令下得很明显。沈无烬沉默了两秒，转身往外走。

物理入侵行不通，她需要技术手段。但她一个高三学生，没有设备，没有人脉，连学校的内网权限都没有。

那就只能从“人”入手。

晚自习后，她没有直接回出租屋，而是去了学校后门的快递点。快递点的大姐认识她，见到她就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包裹：“小沈，你买的什么呀？书？”

“嗯，参考书。”沈无烬接过包裹，签了字。

她拆开包裹，里面是两本厚厚的《阅卷系统操作手册》和《考试数据安全规范》——她在旧书网上淘的，出版时间是十年前，但基本原理不会变。

她翻到重要一页：阅卷系统的成绩修改权限分为三级——阅卷教师（仅可批改本人负责的题目）、科目组长（可复核本科目全部题目的评分）、系统管理员（拥有全部数据的修改权限）。

而系统管理员的账号，只有一个。

她合上书，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也就是说，如果有人能在系统层面修改她的答案和成绩，要么是系统管理员本人，要么是拿到了管理员权限的人。

学校的系统管理员是谁？

她拿出手机，打开学校官网，在“组织机构”页面里找到了“信息技术中心”。负责人是一个叫“张明伟”的老师，照片上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长相斯文。

她不认识这个人，和他没有任何交集。

一个和她无冤无仇的人，为什么要冒风险改她的成绩？

除非，他不是为自己做的。

第3天课间，她假装趴在桌上睡觉，耳朵却在捕捉周围的对话。

“……听说她去找李主任了。”

“找李主任干嘛？”

“想查卷呗。考那么差还觉得是别人的问题，笑死。”

“李主任理她才怪。”

“废话，李主任是张老师的——”

上课铃响了，后半句话被铃声吞没。沈无烬抬起头，正好对上前排那个女生的目光。女生顿了顿，转过头去，没再说下去。

李主任是张老师的什么？

张明伟。信息技术中心的张明伟。教务处的李主任。

这两个人之间绝对有事。

午休时间，她没有去吃饭，而是去了教师办公楼。李主任的办公室在一楼，窗帘拉着，但窗户留了一条缝。她站在外墙的灌木丛后面，能隐约听到里面的说话声。

“……她来找过我了。”是李主任的声音。

“说什么了？”另一个男声，年轻一些。

“要查卷。说有人动了她的答题卡。”

沉默了一瞬。然后是那个年轻声音的轻笑：“她猜到了？”

“不可能。她只是觉得分数不对，怀疑阅卷有问题，还没往那方面想。”

“那怎么办？她要是继续闹——”

“闹不起来的。”李主任打断他，“走正规流程，复核要五天。五天后转学通知就下来了，她拿了通知就得走。一个转走的学生，谁会在意她说什么？”

“如果她提前闹大呢？找媒体，或者报警？”

“你有更好的办法？”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那个年轻声音说：“转学通知能不能提前发？”

“我正在想办法。最快三天。”

“三天。行。”

沈无烬蹲在灌木丛后面，后背被冷汗浸透。

她听到的信息足够拼凑出真相了：李主任和那个年轻声音——很可能就是张明伟——联手改了她的成绩。目的不是让她考砸，而是让她转学。

为什么？她一个默默无闻的差生，得罪过谁？

不，不是“她”得罪的。是“原主”得罪的。或者说，原主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而这两个人——或者他们背后的人——需要她从这个学校消失。

脚步声从办公室里传来。沈无烬迅速起身，贴着墙根溜出灌木丛，从小路绕回教学楼。

下午，她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问题：三天。她只有三天时间。

放学后，她没有去图书馆，而是去了家里。她打开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张明伟”。除了学校官网的基本信息，没有更多。又输入“李建民”——李主任的全名。同样，只有一些会议新闻和表彰通报，看不出任何问题。

她把页面往下拉，看到一条新闻的标题：《方城中学教务处主任李建民——做好教学管理的“守门人”》。

这两条新闻的发布时间，是同一天。

也就是说，阅卷系统上线和李主任被表彰，是同一时期的事。而这个系统，很可能就是两个人联手运作的起点。

她清理浏览记录，下了机。

她下楼倒垃圾时，天色已经暗了。

“帅哥。”

一个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沈无烬抬起头。

一个陌生的男生站在几米处。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休闲裤，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但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精致得过分。不是学校里的人。

“请问，厕所怎么走？”男生声音很好听，带着点慵懒的鼻音。

沈无烬愣了一秒，然后低下头，手指胡乱指向窗外一个方向：“那边……左转。”

“谢谢。”男生道了谢，却没有立刻离开。

“高三？”男生问。

沈无烬点点头，不再说话，重新低下头，用行动表示“请勿打扰”。

男生似乎笑了笑。

“你看起来遇到了麻烦。需要帮忙吗？”

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一个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她应该拒绝。她习惯了一个人处理问题，不信任任何人，尤其是不信任这种来历不明的善意。

但她现在只有三天时间。

而她能走的路，已经被堵得差不多了。

“为什么帮我？”

这次隔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对方不会回了。

“因为我曾经也被欺负，刚入行没人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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