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十二年秋,内廷选秀毕。诏书颁下,沈氏女知寒,册为正七品才人,赐居毓秀宫西偏殿。
九月初六,沈知寒由内监引着,穿过重重宫门。她身着内廷新赐的杏黄色宫装,髻上只簪一支素银簪子,步履沉稳。身后跟着两名刚分派来的宫女,名唤春兰、秋月,皆是低眉顺目的模样。
毓秀宫坐落在西六宫东北隅,虽不显赫,倒也清静。正殿住着五品宜人刘氏,是个久不得宠的老嫔御。东偏殿住着同批入宫的赵婉,已先一步安置妥当。沈知寒的西偏殿在三间厢房中最靠里,推开雕花木门,但见一明两暗的格局,陈设虽简,却洁净整齐。
“才人,这是尚宫局送来的份例。”春兰捧上黑漆托盘,里头整齐叠着四季宫装各两套、素缎三匹、银簪两支,并每月例银二十两。
沈知寒扫过一眼,微微颔首:“收起来罢。”
她的目光落在窗边那盆未开的菊花上——这是内务府按例配置的,每宫皆有。可不知怎的,她想起了燕州家中那株白茶,想起生母被拖走时,泥土洒了一地。
“沈才人安好。”门外传来清凌凌的声音。
沈知寒转身,见周御史之女周清芷已站在廊下。她今日穿着月白色交领襦裙,外罩淡青色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斜插一支白玉簪。按宫规,新晋宫嫔尚在熟悉礼仪阶段,可着常服。
“周姐姐。”沈知寒依礼微福。两人同批入宫,周清芷册为从六品美人,位份高她一级。
周清芷还了半礼,目光在殿内逡巡一圈:“这处倒是清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听闻沈妹妹素日体寒,这是家传的暖玉,随身佩着可祛湿寒。”
沈知寒双手接过:“谢姐姐厚赠。”
“同是新人,互相照应也是应当。”周清芷语气平淡,却在她接过锦囊时,指尖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
此时院中传来爽朗笑声,孙将军之女孙靖瑶大步而来。她穿着绯色窄袖骑装,在这深宫中显得格外扎眼,身后跟着的嬷嬷一脸惶急。
“孙才人,这衣裳不合规矩……”嬷嬷小声劝道。
“今日又非正式场合,怕什么!”孙靖瑶浑不在意,朝着沈知寒与周清芷抱拳一礼——这是武将家的礼节,在宫中实属罕见。
周清芷几不可察地蹙眉,却仍端正还礼。沈知寒则依宫规福身,动作一丝不苟。
三人落座,春兰奉上茶来。按制,才人份例中每月有三两茶叶,此刻沏的是最普通的雨前龙井。
孙靖瑶呷了一口,眉飞色舞道:“方才我去东偏殿,赵婉那处热闹得紧。光禄寺少卿府上送进来好些物件,她正摆弄一架上好的焦尾琴呢。”
周清芷垂眸拨弄茶盏:“赵才人擅音律,有琴也是常理。”
“何止是琴!”孙靖瑶压低声音,“我听她跟前的宫女说,赵家还打点了内务府的太监,要把她挪到景阳宫去——那可是离乾清宫最近的宫室!”
沈知寒静静听着,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按宫规,新晋宫嫔的居所由皇后统一指派,不得私自更易。赵婉这般行事,若非有所倚仗,便是太过张扬。
“这些话,孙妹妹还是慎言。”周清芷抬起眼,“宫中耳目众多,莫要落人口实。”
正说着,门外传来环佩叮当。赵婉扶着宫女的手婷婷而来,一身水红色织金襦裙,发间金步摇在秋阳下熠熠生辉。
“几位姐姐妹妹都在呢。”赵婉笑容明媚,却只对周清芷行了平礼——两人位份相同。至于沈知寒与孙靖瑶,她只微微颔首,便算见过。
沈知寒与孙靖瑶起身,依礼向位份相同的赵婉问安。
“沈妹妹这儿倒是朴素。”赵婉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语气听不出褒贬,“我那儿有些用不着的摆设,改日让宫女送些来。”
“谢赵姐姐美意。”沈知寒垂眸道,“只是按宫规,各宫陈设皆有定例,妹妹不敢逾越。”
赵婉笑容滞了滞,旋即又展颜:“也是,妹妹谨慎是好事。”她转向周清芷,“周姐姐可听说,三日后要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我新作了首贺诗,正想请姐姐指点。”
“赵才人才名在外,何须我来指点。”周清芷语气疏淡,“皇后娘娘重规矩,请安时衣着言行皆需谨慎,诗词倒在其次。”
赵婉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又寒暄几句便告辞了。
待她走远,孙靖瑶轻哼一声:“瞧她那模样,不过是个从六品美人,倒摆出妃位的架势。”
“慎言。”周清芷再次提醒,却看向沈知寒,“三日后坤宁宫请安,沈妹妹的衣裳头面可备好了?按制,才人应着杏黄或浅碧宫装,髻上金银饰物不得超过三件。”
沈知寒颔首:“谢姐姐提点,都已备下了。”
她确实备下了——那套最不起眼的杏黄宫装,两支素银簪,一枚周清芷刚赠的暖玉坠子。在这深宫里,不显眼有时才是最稳妥的。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周清芷与孙靖瑶便起身告辞。按宫规,宫嫔不得随意串门,今日是因初入宫禁,尚有些许宽松。
送走二人,沈知寒独自站在院中。秋阳斜照,将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从袖中取出昨日收到的家书,王氏的字迹工整而冷淡,无非是叮嘱她谨言慎行、光耀门楣。末尾一句“知暖病愈,常念及你”,墨迹稍淡,像是后来添上的。
沈知寒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焰一点点吞噬那些字句。
“才人……”春兰在身后轻声唤道。
“何事?”
“内务府传话,明日辰时三刻,新晋宫嫔需至尚仪局学习宫廷礼仪,为期十日。”
沈知寒转身,脸上已无波澜:“知道了。把我的那套靛蓝常服找出来,明日穿。”
“才人,按制应着宫装……”
“尚仪局教导礼仪,常服更为便利。”沈知寒淡淡道,“照做便是。”
春兰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夜幕降临,宫灯次第亮起。沈知寒推开西窗,见东偏殿灯火通明,隐约有琴声传来,应是赵婉在练习。正殿刘宜人处早早熄了灯,一片沉寂。而更远处的宫殿楼阁,隐在夜色中,看不真切。
她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个素锦荷包,里头是一小撮干枯的白茶花瓣——离家那日,她从院中泥土里拾起的。花瓣早已失去香气,颜色枯黄。
“娘娘……”她对着虚空轻声呢喃,又摇头止住。生母如今身在何处,是否还在人世,她一无所知。青楼女子,便是活着,也早不是旧时模样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亥时了。沈知寒吹熄蜡烛,和衣躺在榻上。锦被是新制的,带着阳光的气息,却暖不进心里。
三日后的坤宁宫请安,将是她正式面对后宫众人的第一关。皇后娘娘、各宫妃嫔、乃至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都在那重重宫阙之后。
而沈家,燕州,生母……这些过往如影随形,既是枷锁,也是刀刃。
沈知寒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离府那日,王氏最后的话语:“知寒,你既是代你姐姐入宫,便该明白自己的本分。沈家的荣辱,系于你一身。”
本分。何为她的本分?
夜色渐深,毓秀宫西偏殿的窗纸上,映出一抹清瘦端坐的身影,良久未动。
远处传来隐约的箫声,不知是哪位宫人夜不能寐,以音寄怀。箫声凄清婉转,在九月的夜风中飘散开去,终归于寂静。
第二日寅时,沈知寒便起身梳洗。按宫规,宫嫔每日卯时需至各自所属的宫殿向主位请安。毓秀宫主位刘宜人虽不得宠,礼不可废。
她选了那套靛蓝常服,头发梳成简单的圆髻,簪一支银簪。春兰欲为她施些脂粉,被她抬手止住。
“才人,这样是否太素净了?”春兰小声问道。
“尚仪局学礼,不是选美。”沈知寒对镜整理衣襟,“走吧,莫误了时辰。”
主殿内,刘宜人已端坐上位。她年约三十,面容寡淡,穿着半旧的藕荷色宫装,发间首饰寥寥。见沈知寒进来,她只略抬了抬眼。
“臣妾给宜人请安。”沈知寒依礼下拜。
“起来罢。”刘宜人的声音有些沙哑,“既入了毓秀宫,便是一处的人。谨守本分,莫生事端,便是你的造化。”
“臣妾谨记。”
“听说你与周美人、孙才人走得近?”刘宜人忽然问道。
沈知寒心头一凛,垂首道:“同批入宫,偶尔走动。”
刘宜人沉默片刻,摆摆手:“去罢。今日学礼,仔细些。”
退出正殿时,沈知寒背上已沁出薄汗。刘宜人虽不得宠,却在这宫中浸淫十余年,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实则洞若观火。
辰时三刻,新晋宫嫔齐聚尚仪局。教习嬷嬷姓严,面如寒霜,手持戒尺,从行礼姿势到言语措辞,一一严苛纠正。
赵婉因行礼时腰肢过软,被戒尺敲打了三次。孙靖瑶则因步伐太大,挨了训斥。周清芷举止最合规矩,得了句“尚可”。沈知寒默默跟在众人之后,每一步都按嬷嬷所示,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午间歇息时,赵婉揉着酸痛的腰肢,低声道:“这严嬷嬷好生厉害。”
“宫中规矩本就如此。”周清芷端坐饮茶,“严嬷嬷是皇后娘娘亲自指派的,若能得她一句好,在皇后娘娘面前也能留下印象。”
沈知寒静静听着,目光扫过尚仪局院中那株老槐。树影斑驳,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她想起燕州家中也有这样一株槐树,生母常在树下教她识字。
“沈妹妹走神了?”周清芷忽然看向她。
沈知寒收回目光:“只是想起家中旧事。”
“既入宫闱,前尘往事皆该放下。”周清芷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在这宫中,念旧不是好事。”
沈知寒颔首,不再多言。
严嬷嬷的教导持续了整个上午。结束时,众人皆疲惫不堪。赵婉被宫女搀扶着离去,孙靖瑶也揉着膝盖嘟囔。沈知寒走在最后,行至宫门时,却见一个小太监匆匆而来。
“可是沈才人?”太监行礼道,“皇后娘娘传召,请才人至坤宁宫一见。”
周围尚未离去的宫嫔皆投来目光。赵婉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
沈知寒心头微紧,面上却不显:“有劳公公引路。”
去往坤宁宫的路上,她将今日的言行在脑中过了一遍,并无差错。皇后突然召见,所为何事?
坤宁宫巍峨肃穆,比毓秀宫气派许多。沈知寒在宫门外整了整衣襟,随太监入内。皇后端坐正殿,身着明黄色凤纹常服,髻上只簪一支凤簪,通身气度却让人不敢逼视。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沈知寒依上午所学,行三跪六肃礼。
“起来罢。”皇后的声音温和却带着威仪,“赐座。”
宫女搬来绣墩,沈知寒谢恩后,只坐了半边。
“听闻你是燕州判官沈文柏之女?”皇后问道,手中转着一串碧玉佛珠。
“回娘娘,正是。”
“燕州苦寒之地,能出你这般知礼的姑娘,倒是难得。”皇后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本宫听闻,你入宫这些时日,行事谨慎,不与人争?”
沈知寒心头一凛,知道宫中耳目早已将她们这些新人的一举一动报了上去。
“臣妾愚钝,唯谨守本分而已。”
皇后微微一笑:“谨守本分是好事。只是这宫中,有时太过本分,反易被人忽视。”
沈知寒垂首:“臣妾受教。”
“你与周美人、孙才人交好,本宫知道。”皇后话锋一转,“姐妹和睦是好事,但切记,后宫之中,最忌结党营私。”
“臣妾不敢。”沈知寒离座跪地。
“起来,本宫只是提点一句。”皇后抬手虚扶,“你是聪明人,当知分寸。去吧,三日后请安,莫要迟到。”
“谢娘娘教诲,臣妾告退。”
退出坤宁宫时,秋阳正烈。沈知寒背上的衣裳已湿透,风一吹,寒意森森。
皇后的每一句话都在她脑中回响。“太过本分反易被人忽视”——这是提醒她要有所表现?“忌结党营私”——这是警告她与周、孙二人不可过于亲近?
回到毓秀宫,春兰迎上来:“才人,方才燕州家中又来信了。”
沈知寒接过信,这次是父亲沈文柏亲笔。信中先问了宫中近况,后提到嫡姐知暖已完全康复,正在议亲。最后一句写道:“尔在宫中,当念家族养育之恩,若有际遇,勿忘提携父兄。”
她将信纸慢慢折好,收入匣中。
提携父兄。这便是沈家送她入宫的目的。至于她这个庶女的前程、生死,从来不在他们考量之中。
夜幕再次降临。沈知寒推开窗,见东偏殿琴声又起,这次是一曲《春江花月夜》,弹得婉转缠绵。正殿依旧早早熄灯。远处不知哪座宫殿在宴饮,隐隐有丝竹之声传来。
她从妆匣中取出笔墨,在素笺上写下两行小楷:
“冰封三尺非一日,焰藏深土待风生。”
写罢,她将纸笺凑近烛火,看着火焰吞噬墨迹,化为灰烬。
窗外明月高悬,清辉洒满庭院。沈知寒静静立了片刻,转身唤来春兰。
“明日去尚服局,领些素缎和丝线来。”
“才人要绣什么?”
“绣一方帕子。”沈知寒淡淡道,“白缎为底,墨线为图,绣一株雪中白茶。”
春兰不解,却也不敢多问,躬身应下。
沈知寒走回窗边,望向那轮明月。在这深宫之中,她需谨守本分,却也不能太过本分;需姐妹和睦,却不能结党营私;需念家族恩情,却更要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这条生路,如今还隐在重重迷雾之中。但她知道,她必须找到它——不仅为自己,更为那个记忆中怀抱茶花、温柔浅笑的女子。
远处梆子声响起,二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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