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秋雨骤至。
沈知寒寅时起身时,窗外已是淅沥雨声。春兰捧着今日要穿的衣裳,面有难色:“才人,内务府新送来的那套杏黄宫装……袖口处脱了线。”
沈知寒接过衣裳细看,右袖内侧的缝线果然松脱了半寸。针脚粗糙,像是仓促缝制。
“内务府送来的衣裳,都是这般做工?”她轻声问道。
春兰低头:“奴婢不敢妄言。只是听说……东偏殿赵才人那边的衣裳,都是尚服局最好的绣娘亲手缝制的。”
沈知寒不再多问,只道:“取针线来,我自己补。”
按宫规,才人的衣裳若有破损,可送还内务府修补。但她知道,这一送一还间,不知要等多少时日。今日还要去尚仪局学礼,总不能穿破损的宫装去。
秋月机灵地捧来针线匣子,沈知寒就着晨光,一针一线细细缝补。她的女红是生母亲授,虽不华丽,针脚却密实均匀。补罢,若不细看,几乎瞧不出痕迹。
更衣梳洗毕,雨势渐大。沈知寒撑了把素色油纸伞,带着春兰往尚仪局去。雨水打湿了裙摆,寒气顺着脚踝往上爬。
尚仪局内已到了大半新人。赵婉今日换了身鹅黄织锦宫装,裙摆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外罩一件薄呢斗篷,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她正与几位新人说笑,见沈知寒进来,目光在她湿了的裙摆上停留片刻。
“沈妹妹今日这伞也太素了些。”赵婉轻笑,“我那儿有把湘妃竹伞,绘着喜鹊登梅,改日让人送一把给你?”
“谢赵姐姐美意。”沈知寒福身,“只是妹妹用惯了素伞,不敢夺姐姐所爱。”
严嬷嬷此时踏入堂中,众人霎时安静。今日教导的是宫中宴饮礼仪,从入席次序到举箸姿势,一一详述。
“宫中宴饮,座次按品级排列,不可错乱。”严嬷嬷声音冷硬,“才人席位在末等,若误坐美人席位,便是僭越,当罚俸三月,禁足十日。”
她目光扫过众人:“你们初入宫闱,或许不知轻重。但本朝太宗年间,曾有位才人因误坐嫔位,被贬为庶人,逐出宫闱。”
众人噤若寒蝉。沈知寒垂首静听,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教导至午时,雨仍未停。严嬷嬷宣布歇息,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用茶点。沈知寒独自走到廊下,望着院中积水出神。
“沈妹妹。”
她回头,见周清芷缓步走来。两人依礼见过,周清芷目光落在她补过的袖口上,眉头微蹙。
“内务府克扣了你的份例?”
沈知寒摇头:“许是赶工疏忽。”
周清芷沉默片刻,低声道:“我父亲在御史台,曾查过内务府贪墨案。其中一条,便是克扣低位宫嫔份例,以次充好。”她顿了顿,“你父亲是地方判官,在京中无人脉,他们自是看人下菜碟。”
沈知寒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显:“谢姐姐提点。”
“提点无益。”周清芷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包,“这里有些散碎银子,你且收着。内务府那帮奴才,最是势利,打点些银钱,日子会好过些。”
沈知寒后退半步,郑重行礼:“姐姐心意,妹妹心领。但这银钱,万不能收。”
“为何?”
“宫中严禁私相授受,此其一。”沈知寒抬眼,目光清澈,“其二,若让人知道姐姐接济我,恐对姐姐不利。其三……”她顿了顿,“妹妹虽家世微寒,却也不能失了骨气。”
周清芷凝视她良久,终于收起荷包:“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她声音压低,“但你要小心。昨日我听德妃宫中的宫女说,有人向德妃进言,说你虽是庶出,却心机深沉,需多加留意。”
沈知寒心头一沉:“可知是何人?”
“话是从永和宫传出的,但源头难查。”周清芷看了眼远处正与旁人谈笑的赵婉,“这宫中,想踩着别人往上爬的,不止一个两个。”
雨声渐密,廊下寒意愈重。沈知寒裹紧衣衫,却仍觉得冷意刺骨。
午后教导继续,严嬷嬷让众人练习举杯姿势。白玉杯盛满清水,需平举至胸前,手腕要稳,杯身要平,不可洒出一滴。
赵婉做得极好,水波不兴。严嬷嬷难得露出一丝赞许之色。轮到沈知寒时,她刚举起杯,忽听窗外一声惊雷,手腕微颤,杯中清水洒出几滴。
“手腕无力,重来。”严嬷嬷冷声道。
沈知寒重新举杯,手臂已有些酸麻。她屏息凝神,目光专注于杯沿。这一次,杯中水纹平稳,再无波澜。
“尚可。”严嬷嬷淡淡点评,转而教导下一个人。
散学时,雨势稍歇。沈知寒走出尚仪局,见孙靖瑶等在门外,手中捧着一个手炉。
“这个给你。”孙靖瑶不由分说将手炉塞进她手中,“我瞧你脸色发白,定是冻着了。我们武将家的女儿,身子骨硬朗,用不着这个。”
手炉暖意透过掌心传来,沈知寒心中一暖:“谢孙姐姐。”
“客气什么。”孙靖瑶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我方才听人说,过几日宫中有小宴,皇上可能会来。你可准备好了?”
沈知寒摇头:“才人若无召见,不能擅自接近御前。”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孙靖瑶眨眨眼,“我听说赵婉已经托人弄到了宴上的节目单,准备献舞呢。”
两人正说着,忽见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对着沈知寒行礼:“沈才人,内务府传话,说您这个月的茶叶份例……暂不能发放。”
“为何?”沈知寒平静问道。
太监面露难色:“说是……库房盘点,新茶还未入库。”
孙靖瑶眉头一竖:“胡说!我昨日刚领了茶叶,怎么到她这儿就没了?”
太监支支吾吾,不敢接话。沈知寒拉住孙靖瑶,对太监道:“有劳公公传话,既如此,便等下月一并发放罢。”
太监如蒙大赦,匆匆离去。
孙靖瑶气得跺脚:“这帮狗奴才,分明是欺负你!”
“姐姐慎言。”沈知寒轻声劝道,“为些许茶叶闹起来,反显得我们小气。”
“可这也太气人了!”孙靖瑶仍是愤愤。
沈知寒却已平静下来。内务府的刁难,她早有预料。沈家不过是七品判官,在京中无根无基,她又是庶出,那些惯会看人下菜碟的太监宫女,自然不把她放在眼里。
回到毓秀宫,雨又下了起来。西偏殿内寒意森森,炭盆还未送来。春兰要去催,被沈知寒拦下。
“罢了,秋雨虽寒,忍一忍也就过了。”
她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笔尖蘸饱墨汁,却悬在纸上良久,终是落下,写了一个“静”字。
字迹清瘦有力,最后一笔却微微颤抖,透出心中波澜。
窗外雨声淅沥,夹杂着东偏殿隐约的琵琶声。赵婉在练曲,琴声欢快流畅,与这秋雨格格不入。
正殿方向传来咳嗽声,比昨日更重了些。沈知寒搁下笔,对春兰道:“把我那件旧斗篷找出来,给宜人送去。”
“才人,那是您从家里带来的唯一一件……”
“无妨。”沈知寒淡淡道,“宜人病着,更需要保暖。”
春兰应声退下。秋月悄声走近,低声道:“才人,奴婢方才去领晚膳,听见东偏殿的宫女说……说您克扣下人的份例,才攒下银子打点内务府。”
沈知寒手中笔一顿,墨点滴在宣纸上,氤氲开一小团黑渍。
“还有呢?”
“还说……说您父亲在燕州贪墨,才把您送进宫来,想攀高枝……”秋月声音越来越小。
沈知寒放下笔,缓缓抬起眼。烛光下,她的面容平静无波,眼中却似有寒冰凝结。
“这些话,是从何处传出的?”
“奴婢不知,但……东偏殿的宫女说得有鼻子有眼,像是确有其事。”
沈知寒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极轻,却让秋月打了个寒颤。
“树欲静而风不止。”她缓缓卷起写坏的宣纸,凑近烛火,“我本不想争,奈何有人不肯放过。”
纸卷在火焰中化为灰烬。沈知寒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转身道:“去打听打听,赵才人近来与哪些宫人来往密切。”
“才人是要……”
“知己知彼罢了。”沈知寒望向窗外雨幕,“在这宫中,一味忍让,只会让人得寸进尺。”
晚膳时分,内务府送来的菜色果然简薄了许多。四菜一汤变成了三菜一汤,荤菜只有几片薄薄的肉片。春兰气得眼眶发红,沈知寒却平静地用完了。
用罢膳,她取出那方白茶帕子,就着烛光细细端详。白缎上的墨线茶树,在跳跃的光影中仿佛有了生命,枝干遒劲,叶片舒展。
母亲说过,茶树最是坚韧,风雪不能摧,干旱不能枯,只要根还在,总能发出新芽。
而她沈知寒的根,不在燕州沈家,不在这深宫之中,而在她自己心里。
夜深时,雨终于停了。沈知寒推开窗,雨后清冷的空气涌入室内,带着泥土与落叶的气息。院中积水映着月光,粼粼如碎银。
东偏殿的琵琶声早已歇了,灯火却还亮着。正殿刘宜人处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知寒站了片刻,转身从妆匣深处取出一个素锦小包。打开来,是几粒干枯的茶籽——离家那日,她从院中茶树下的泥土里捡的。
茶籽早已失去生机,再不能发芽。可她仍小心收起,贴身放着。
有些东西,活着不是为了让别人看见,而是为了提醒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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