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八,霜降。
内务府送来的冬衣,比旁人晚了三日。沈知寒展开那件靛蓝色棉袍,触手微潮,细闻有股淡淡的霉味。针脚倒是整齐,只是袖口、领缘这些显眼处用的是新棉,腋下、后背这些看不见的地方,棉絮薄得几乎透光。
“才人,这衣裳……”春兰捧着袍子,眼圈又红了。
“无妨。”沈知寒将袍子搭在熏笼上,“晾一晾,去去霉气便是。”
秋月小声道:“奴婢去领衣裳时,听见管事的公公说,今年江南棉欠收,冬衣供应紧张,须得先紧着高位娘娘们。”她顿了顿,“可东偏殿赵才人那儿,足足送了四套冬衣,都是新棉厚絮的。”
沈知寒拨了拨熏笼里的炭,火苗跳跃,映得她眉眼平静:“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不必比较。”
话虽如此,午后去尚仪局时,那件靛蓝棉袍穿着仍有些潮气。秋深露重,一路走来,寒气从布帛缝隙里渗入,刺得人骨头缝都发凉。
尚仪局今日教导的是年节礼仪。严嬷嬷手持戒尺,一一讲解元旦、冬至、万寿节等大节日的规矩。
“元旦朝贺,位在才人者,立于殿外丹墀东侧第三列。”严嬷嬷声音冷硬,“不可逾前,不可退后,不可交头接耳。若有失仪,罚俸禁足是轻,重则贬黜。”
众人屏息凝神。赵婉忽轻声问:“嬷嬷,才人可否献礼?”
严嬷嬷瞥她一眼:“按制,五品以上方可于御前献礼。才人者,心意可托主位娘娘代呈。”
赵婉唇角微弯,不再多言。沈知寒垂眸静立,袖中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方白茶帕子。
歇息时,几位美人聚在廊下赏菊。永和宫宴后,赵婉俨然成了新人中的焦点。今日她披了件银红织锦斗篷,领口镶着一圈灰鼠毛,衬得面若芙蓉。
“赵姐姐这斗篷真好看。”一位美人赞道,“这灰鼠毛油光水滑的,怕是上好的关东货?”
赵婉轻笑:“家里送来的,说是前些日子有客商从关外来,带了些皮货。我想着天渐冷了,便让人做了件斗篷。”她目光扫过沈知寒身上那件半旧的靛蓝棉袍,“沈妹妹穿得这般单薄,不冷么?”
沈知寒福身:“谢姐姐关怀,尚可。”
“妹妹真是简朴。”赵婉抚了抚自己的灰鼠毛领,“其实衣裳好坏倒在其次,暖和最是要紧。我那儿还有件旧斗篷,虽不鲜亮,倒是厚实。妹妹若不嫌弃……”
“姐姐美意,妹妹心领。”沈知寒抬眼,目光清亮,“只是按宫规,各宫用度皆有定例。妹妹虽愚钝,也不敢逾矩。”
赵婉笑容微滞,旋即又展颜:“妹妹说得是,倒是我考虑不周了。”她转向旁人,“说起宫规,前儿我读《内则》,里头说‘女子十年不出,教以婉娩听从’。咱们入宫前,可都学过?”
几位美人纷纷应和。沈知寒静静听着,知道赵婉这话是暗指她庶女出身,教养或有欠缺。燕州沈家不过七品门第,请不起名师,她自幼所学,多是生母口授,与这些京中贵女自不能比。
周清芷此时缓步走近,手中捧着一卷书。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夹棉褙子,外罩淡青比甲,朴素却得体。
“《内则》有云:‘妇德不必才明绝异,妇言不必辩口利辞。’”周清芷声音平和,“女子之德,首在贞静。赵姐姐以为呢?”
赵婉笑容不变:“周姐姐博学。只是如今宫中推崇才德兼备,皇后娘娘不也常赞姐姐书画双绝么?”
“娘娘谬赞,清芷愧不敢当。”周清芷转向沈知寒,“沈妹妹脸色有些苍白,可是不适?”
“谢姐姐关怀,许是昨夜未睡好。”沈知寒轻声应道。
孙靖瑶大步走来,手中拎着个手炉,不由分说塞进沈知寒手里:“拿着!我练拳练得发热,用不上这个。”她瞥了眼赵婉的斗篷,“有些人是里三层外三层还嫌冷,有些人是单衣薄衫还挺着。这世道,真是不公。”
这话说得直白,廊下气氛霎时微妙。赵婉面色微变,却仍含笑:“孙妹妹心直口快,倒是可爱。”
严嬷嬷此时敲响铜铃,众人忙回堂内。午后教导的是祭祀礼仪,需反复练习跪拜。青砖地冰冷坚硬,不过半个时辰,膝盖便已麻木。
沈知寒咬牙坚持,额上渗出细密汗珠。她今日穿得单薄,寒气从砖缝里往上蹿,冻得人牙齿打颤。身侧一位才人低声抱怨:“这地真冷,若是铺个垫子……”
“祭祀大典,岂容懈怠!”严嬷嬷戒尺敲在案上,“太宗年间,有宫嫔因祭祀时铺了棉垫,被斥为不敬,贬入冷宫。你们若想步其后尘,尽管偷懒。”
众人噤声,不敢再言。沈知寒垂眸,看见自己按在砖上的手指,关节处已冻得发白。她想起燕州的冬天,比京城冷得多,生母常握着她的手呵气,说:“寒儿忍一忍,春天总会来的。”
可这深宫的冬天,似乎没有尽头。
散学时,天色已暗。沈知寒起身时,膝盖一阵刺痛,险些站立不稳。孙靖瑶扶了她一把,低声道:“回去用热水敷敷。”
“谢姐姐。”
走出尚仪局,秋雨又至。沈知寒撑开那把素色油纸伞,雨点敲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赵婉的宫女为她撑着绘花绸伞,主仆二人从她身侧经过,绸伞边缘的水珠溅在她袍角,晕开深色水渍。
“沈妹妹这伞真素净。”赵婉温声道,“我那儿有把多余的绸伞,绘着喜鹊登梅,虽不贵重,倒比油纸伞强些。妹妹若不嫌弃……”
沈知寒驻足,雨帘中抬起眼:“姐姐伞上的喜鹊,画得真是灵动。只是妹妹听说,喜鹊登梅,寓意喜上眉梢。妹妹命薄,不敢僭用这般吉兆,还是素伞稳妥。”
赵婉笑容淡去,深深看她一眼,终是转身离去。
回到毓秀宫,袍角已湿透。春兰忙接过伞,秋月捧来热茶。沈知寒换了衣裳,膝盖处的疼痛却未缓解。她让春兰取来热水,将双膝浸入盆中,刺痛过后,方觉暖意渐生。
正殿方向传来咳嗽声,断断续续,在雨夜里显得格外虚弱。沈知寒擦干腿脚,对秋月道:“把那包川贝送去正殿,就说我偶尔咳嗽,用不上这许多,分些给宜人。”
“才人,那是周美人前日送来的……”
“无妨,周姐姐不会介意。”
秋月应声去了。沈知寒独坐灯下,取出那件半干的靛蓝棉袍,就着烛光细看。腋下那处棉絮果真稀薄,对着光,几乎能看见布纹。
她取来针线,拆开腋下缝线,将自己一件旧夹袄里的棉絮取出一些,细细填进去。针脚细密,补得不着痕迹。补罢,她将棉袍对着灯照了照,厚薄均匀,再无异样。
窗外雨声渐密,东偏殿传来琵琶声,今日弹的是《汉宫秋月》,曲调凄清,与这秋雨倒是相合。弹到“长门一步地,不肯暂回车”时,弦音微滞,似是弹错了。
沈知寒手中针线不停。她想起生母也曾弹琵琶,只是琴早被王氏收走,说是“妾室之物,莫污了门庭”。母亲最后教她的那曲《塞上雪》,她至今记得每一个音符。
弦停,东偏殿传来隐约笑语。沈知寒搁下针线,走到窗前。雨夜无月,只有檐下宫灯在风中摇晃,投出昏黄光影。
“才人,宜人收了川贝,让奴婢带句话。”秋月回来了,低声禀报,“宜人说:霜降一过,便是立冬。冬衣要备足,炭火要备早。有些事,赶早不赶晚。”
沈知寒颔首:“知道了。”
霜降,冬之始也。寒气日甚,万物收藏。这深宫里的冬天,怕是要比外面更冷几分。
她转身从妆匣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褐色药丸。这是前日去太医院领的驱寒丸,按例每位宫嫔都有。她那份只有半瓶,药丸也小些。
就着温水服下一粒,苦涩药味在口中弥漫开。她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
笔尖蘸墨,却未落下。窗外雨声潺潺,屋内烛火摇曳。她想起白日赵婉那件灰鼠毛斗篷,想起严嬷嬷冰冷的戒尺,想起青砖地上刺骨的寒意,想起伞沿溅起的水珠。
良久,她落笔写下:
“霜重衾薄,犹自补寒衣。”
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水光。她搁下笔,将纸凑近烛火。火焰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那句话吞噬殆尽。
有些冷,只能自己暖。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夜深时,雨停了。沈知寒推开窗,雨后空气清冽,带着泥土与落叶的气息。院中积水映着廊下灯火,粼粼如碎金。
东偏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两个对坐的身影,似在夜谈。正殿一片漆黑,刘宜人的咳嗽声也止息了,许是睡了。
沈知寒站了片刻,忽觉喉间发痒,掩口轻咳两声。寒气入肺,怕是着了凉。她关上窗,唤春兰再添些炭。
炭盆里火苗跳跃,映得满室暖黄。沈知寒裹紧棉袍,坐在盆边伸出手。掌心渐渐回暖,指尖却仍冰凉。
她看着那些炭块,想起秋月打听来的消息:内务府炭例,美人是上等银炭,才人是中等黑炭。而她那份黑炭,烟大味重,烧不了多久便成灰。
“才人,该歇息了。”春兰轻声道。
沈知寒点头,起身走向床榻。临睡前,她从枕下摸出那几粒茶籽,握在掌心。
茶籽冰冷,却让她想起燕州的茶树,想起母亲温软的手,想起那些在雪地里依然挺立的墨绿叶片。
她闭上眼,掌心渐渐回暖,茶籽似乎也有了温度。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雨后的夜格外寂静,只有檐角残雨滴落的声响,一滴,又一滴,如更漏,似心跳。
而在那渐暖的掌心里,干枯的茶籽静静躺着,仿佛在等待一个春天。
一个或许很远,但终会到来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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