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讨巨寇童枢密拜将 剿蟊贼酆都监借兵

且说韦扬隐在曹州力破董平，拜别金成英后自去东京寻颜树德，不想那东京城人口百万颜树德又神出鬼没，寻了数月不见踪迹，囊中盘缠已经见底。韦扬隐心中忧愁，欲再回曹州，又恐遭人耻笑。

这一日韦扬隐在客栈又叫些酒菜浇愁，暗自忖道：那金成英武艺尚不及俺，都能做到曹州都监，只恨俺身怀本事却无从建功..正吃的迷迷糊糊，忽然听得邻座的大汉与一后生交谈：江南草寇方腊造反，自称一国，朝廷已差毕胜为平南先锋官，程子明为副先锋早晚要差兵征剿。

韦扬隐听了这话便上前唱个诺。那二人急忙还礼，韦扬隐先说了自家姓名，大汉与后生都吃了一惊，道：“阁下便是在曹州力斩董平的神枪韦扬隐？”

原来这大汉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兼都指挥使姓王名禀，生的身长八尺，虎目长髯，孔武有力。那后生长得剑眉星目，目露神光，现任都厢虞候，姓赵名潭。这二人皆是童贯的心腹之人。

三人寒暄一番，店小二来加上一副座位。

韦扬隐道：“小弟任大内侍卫时听说程子明曾刺伤过梁山大盗花荣，副先锋都如此厉害，不知那正先锋毕胜是何须人也？”

赵潭道：“韦兄有所不知，天子听闻方腊造反，心血来潮向副国师郭天信问计，那妖道信口胡驺，诉说此番须得一个名字带胜的大将出师，必然旗开得胜。正巧禁军中有一个叫毕胜的，正应了必胜之意，圣上大喜便加封其为飞虎大将，领兵出征。”

韦扬隐听得愕然，暗道：先锋大将何等重要须能过关斩将，遇水搭桥，圣上调兵遣将怎可如此轻浮..”

王禀大笑道：“那毕胜只会些三脚猫功夫，一听圣旨吓得脸色苍白，便是童大人都脸色铁青，说不出话。”

赵潭是个乖觉的人，揣测出韦扬隐几分来意，试探道：“眼下征方腊正是用人之际，韦兄一身武艺，何不报效朝廷？”王禀听了也忙说些大丈夫建功立业，当趁其时的话。

韦扬隐听的心头火热，慨然允诺，只觉热血沸腾将面前残酒一饮而尽。王赵二人大喜，事不宜迟，招呼小二结了酒钱，三人一起去拜访童贯。

王禀赵潭二人皆是童府熟客，门房下人也不为难。三人拜见童贯说了来意，童贯见了韦扬隐心中一喜一忧：喜者是董平伏诛报了心腹程万里太守的仇；忧者是新近收了梁山贿赂，唯恐宋江知晓。

童贯正踌躇，韦扬隐是个直肠的人，面上露出几丝不耐，赵潭察言观色忙道：“韦壮士斩杀董平，正是将士的好榜样，大人不可冷了义士的心呀。”

童贯看了韦扬隐脸色，暗道：此人是个不善阿谀的角色，倒不难对付，若是宋江追究过来，此番南下平贼随便找个罪名便能结果了性命。

便让韦扬隐暂任大内侍卫，随王禀南下讨贼，若立了功劳再行封赏。韦扬隐转怒为喜，便与王禀备了酒肉庆贺，不在话下。

次日早朝，大臣各按品级，舞蹈谢恩已毕。殿头官喝道：“有事上奏，无事退朝。”只见种师道奏道：“江南方腊聚众造反，当地官兵抵挡不住，连占十余座州县。贼人声势颇大，不可不剿。”

龙鸣阁学士张鸣珂奏道：“此番方腊作乱，皆因睦州知府蔡遵滥征花石纲，搜刮民财，方才惹出这般祸事。”

童贯听得心中冷笑，这蔡遵原是蔡氏党羽，蔡京失事方投靠童贯，正是借机敲打自己。

早有童贯党羽中书舍人李邦彦奏道：“张学士此言差矣，方腊造反皆因杭州防御使云虎推行云天彪的云公田，将江南土地重新丈量从中做梗，闹得百姓民不聊生。”

张鸣珂正待反驳，道君皇帝已不耐烦道：“诸位爱卿朕已听闻，蔡遵云虎二人不肯降贼，皆已死节。其中过违，朕不再追究。然方腊巨贼，不可不除。哪位卿家愿为朕分忧？”

童贯连忙出班奏曰：“微臣不才，愿效犬马之劳，去剿此寇。伏取圣旨。”

天子大喜，加封童贯为淮浙宣抚使，暂摄东南大小一应事务。童贯领旨舞蹈谢恩，径去枢密院发兵调符，共起十路兵马都监，哪十路？

沧州兵马都监邓宗弼 南光兵马都监辛从忠

睢州兵马都监段鹏举 郑州兵马都监陈翥

陈州兵马都监吴秉彝 唐州兵马都监韩天麟

许州兵马都监李明 邓州兵马都监王义

洳州兵马都监马万里 嵩州兵马都监周信

又调西军六路兵马协同征进——这是童贯收了宋江贿赂，唯恐朝廷调种师道的西军帮陈老希征梁山，所以一口气将他的兵马全部调走。哪六路？

熙河军统制官 程迪 环庆军统制官赵明

秦风军统制官马公直 径原军统制官姚平仲

河东军统制官史圭 鄜延军统治官刘光世

十位兵马都监及六位统治官，共计十五万大军。

从江宁调水军五千协助攻打杭州，水军大将一名刘梦龙。

梁山降将三员：

铁鞭呼延绰 锦麟蟒马元 飞廉皇浦雄

——云天彪自诩仁义君子，不肯令他们攻打梁山，因此调来平方腊。

有国师郭天信推荐猛将一员：飞虎大将毕胜 担任平南先锋官

又有太尉高俅推荐猛将一员：金毛铁狮子程子明担任平南副先锋

道君皇帝见童贯麾下端的是兵强马壮，十分欢喜，亲自上台观武训兵。但见禁军变换阵法刀枪如林气势如虹，百姓欢声如雷，道君亦是龙颜大悦，种师道张叔夜都叹息不已。

看官们得知日后金兵南下大破宋军如入无人之境，跟今日的宋军表现为何有天壤之别？原来太尉高俅挑选禁军，只收肯使钱的权贵人家，专门挑些相貌威猛的绣花枕头，表演的花拳绣腿能糊弄天子和百姓，却瞒不过久经战阵的钟师道等人。

道君皇帝巡视一番十分满意，正待发表一番激励将士的话语，忽然觉得腰酸背痛，昨夜整晚跟李师师折腾，现在神情恍惚，连忙令童贯拿三十万贯金银犒赏将士，黄门宣布起驾回宫。

童公公是何须人也？自然不消分说，赏赐大半都被童贯收入囊中，每个军士只分到一串铜钱。唯恐军心哗变，便允许将来打破贼人巢穴，可以进城掳掠一番。只听三声炮响，十五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向江南。

再说这方腊原本是江南睦州青溪县方大户的小儿子，因是妾室所生，其母唯恐被主母长兄迫害，方腊少年时便乘船出海经商，在风暴中误触暗礁流落到一座荒岛，被两位妖人所救。

话说距大宋万里之遥有一波斯古国，波斯信奉摩尼教为国教，后来波斯被黑衣大食国所灭，摩尼教灰飞烟灭，教中高手只逃走了两个，隐姓埋名逃入中土。

一个是教中使者包道乙，能使各式妖法害人，被称作大魔术师；另一个叫做贺从龙，最擅长匿影刺杀，这种武士被当地人称作阿萨辛。

方腊与二人齐心协力将搁浅的船只修复，包道乙与贺从龙扮作方腊家仆，重返中原。当方腊常常抱怨自己生不逢时，二人顿感时机来临，重新唤起复兴摩尼教的野心。不久方大户全家除方腊外皆被土匪所杀，方腊得以继承家产，这自然是贺从龙的手笔，等方腊知晓二人真实身份，却早已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那包道乙对村民施展各种妖法，有使人忽冷忽热的寒暑气、有使人心痛如绞的诛心劲、有使人耳闻怪音的灵巫咒。又诈称方腊乃明尊转世，凡加入摩尼教对方腊三跪九叩，所患病痛，即时痊愈，如此灵验，江南的摩尼教众啸聚到十余万人。

话说云天彪勘察江南地理，见杭州乌龙岭地势险峻，唯恐盗贼落户此处，便设立一处降龙营，驻扎精兵六百人，设一防御使姓云名虎，乃云天彪爱侄，云龙之表弟、云威外孙也。这云虎性情粗卤，却对云天彪甚是恭敬，因刘慧娘以新法练兵，便由这云虎前往江宁从西洋客商处购买西方枪炮。闲暇之时云虎强逼乌龙岭周围的渔民将湖泊尽数填死，强行改作云公田，若有不从尽数打做效仿梁山泊的罪名抓了，人称扒皮虎。

不想睦州新到一位知府蔡遵，只因道君皇帝要用花石在东京盖一座万岁山。蔡遵便奉蔡京之命搜罗怪石，凡民间有一木一石可供赏玩，便强征为供奉皇帝之物，强迫百姓破墙拆家搬走，共搜刮了十艘花石，称为一纲。

蔡遵正要将花石纲运走，发现湖泊已被云虎填平，不由得大发雷霆，强征民夫疏通河道，可怜百姓今年刚刚播种的云公田，未来得及收获便被蔡遵尽数毁了。睦州城内商户又与蔡遵勾结高价倒卖粮食，一时间民不聊生便惹出了三处贼寇：分别是富阳江石宝、润州吕师囊、新城方七佛各自聚众为盗杀戮官员劫掠钱粮。

蔡遵接了急报又惊又怒，你道这蔡遵是忧心贼寇害民？却非如此，原是蔡遵特意从余杭转运来一批粮米，正待高价兜售。若是百姓都随贼寇作乱，何人来买他的高价粮？难免血本无归。

蔡遵忙传唤睦州城内的一员兵马都监酆龙前来商议。这酆龙是本州武举出身，骁勇善战，只是热衷功名，关心官位。虽知蔡遵不仁，依旧助纣为虐。

酆龙道：“据探子来报，贼人皆是仓促起事，拉杂成军。莫不是被州县官员征粮强逼着做反。”

蔡遵怒道：“皆是云天彪滥用云虎这畜生以酷法害民，酿成此祸。但不管如何反抗官兵总是有罪，待擒了贼酋好好审问便是。”

酆龙忖道这两个一个是蔡氏子弟，一个是天彪亲侄，哪个开罪不起，只得顺着话头道：“云虎既为杭州防御使便有守土职责，待末将亲赴降龙营借一支兵马剿贼。”

蔡遵笑道：“如此甚好，若云虎这厮识相，倒免去本官参他个养寇自重的罪名。”

酆龙披挂上马径去乌龙岭，只见那降龙营果然十分险峻，上下吊挂着垒木炮石，要害处尽是青石垒成的碉楼，不由赞叹起设下降龙营的云天彪来。

酆龙向值守将官打个招呼，营门徐徐敞开，出来一员猛将颜坦。江南传说有荆州人在山中遇到了一个伥鬼，不经意间被伥鬼蒙上虎皮，变成了一只老虎，被命令袭击行人和猛兽。后来蒙高僧指点，除去虎皮反杀伥鬼。

这颜坦又有名号剔骨伥，有为虎作伥之意。此人原是本地的一处豪强，平素里心术不正。云天彪筹划这降龙营之时曾雇佣颜坦做个向导，云天彪见其对本地了如指掌，便划给云虎做了副手。谁知云虎在云天彪身边尚还规矩，收了此人那便是：虎下深山难遮挡，尝过人血不可留。

酆龙向颜坦微一拱手：“小将此来，正因本州出了三处贼寇，求见云虎大人。”

颜坦桀桀笑道：“云防御使自打境内出了贼寇，一直夙兴夜寐茶饭不思，唯恐屠害百姓…都监大人一瞧便知。”

只见这降龙营中到处摆放着铜人阵、担石锁、梅花桩，上百条大汉正在打熬筋骨，习练武艺。颜坦忽然向城楼一指，只见旗旛下吊着几个军士，四肢被缚，背插木牌，正在哪里咿咿呀呀求饶。

颜坦道：“昨日云大人想起那青州马胫镇军民知礼，盗贼无踪。便心生一计，由云虎亲自效仿云天彪登坛讲解《春秋大论》，指望贼寇能回心转意弃暗投明，正讲的口干舌燥之际，不想台下这几个驴头却听得睡死过去，所以受此重罚。”

酆龙忍笑道：“所谓山猪吃不得细糠，这些腌臢泼才皆是山野村夫，怎能领悟云经略大作。尚请二位饶恕这些军士性命。”

二人谈话之间便走到云虎居住之处，只见房檐上吊着一张血淋淋物件，酆龙大吃一惊，又想起剥皮虎、剔骨伥名号。哆哆道：“这是..”

颜坦道：“小人亦是熟读《春秋大论》，怎会坑害良民。不过若是那些害民的官宦子弟，倒另加别论..”向酆龙拱手道：“都监大人稍等，云虎大人马上便至。”

酆龙惊魂未定地从人皮收回目光，这才打量这云虎居所，这里却比外面不同。但见房间正中供奉者纯金打造的关公像，手拈胡须，面目到有几分像云天彪，显然是名家打造。左边冷森森的冷艳锯，虽是赝品却比真刀真枪更贵重，藤子经火烤涂抹桐油镀上薄银刷漆，刀片由竹杆雕刻擦水银镀锡粉画龙形。右边点燃上好的焚香，由千年的沉香木刮出的树脂与深海鱼脂混合。只此一端便知云虎之奢靡。

忽然营外传来一阵马匹嘶鸣，酆龙起身看去，只见一条大汉牵着一匹骏马走近前来。怎生相貌？

身高八尺，膀大腰圆，面如蓝靛，发似朱砂，两道浓眉，一双豹眼，满面横肉，一张阔口。不似关云长，更像董太师。

此人便是杭州防御使云虎，牵着的马匹亦非凡品：

但见头尾身长一丈，蹄顶共高八尺，周身无一根杂毛，宛如火赤般毛色，更奇的是马头尽是卷毛，如狮虎的鬃毛一般。

酆龙急忙起身正待行礼，云虎已是哈哈笑道：“酆都监今日来此正好，快看看俺这匹坐骑如何？”

酆龙拱手赞道：“果然是宝马配英雄，正与云将军相得益彰。”

云虎却打个哈哈：“错矣，这坐骑却是为俺叔父云天彪准备的。想他老人家威仪不下关公，却骑着一匹大宛马，这成何体统？俺那表哥忒是不孝，这等小事却要俺替他分忧..”

酆龙端详那坐骑良久，蓦然惊道：“此马莫非是杭州钱大官人的卷毛赤兔马？”

云虎大笑道：“正是如此那钱老狗当时兀自嘴硬，俺便一日捉他一个钱氏子弟，扒下皮来洗剥干净送还给老狗。你猜怎么着？后来还不是老老实实的把这赤兔马送给俺了。”

酆龙叫苦道：“下官听闻这钱振鹏虽是五代时吴越国钱王子孙，却一向老实本分，不似小旋风柴进一般仗着丹书铁券窝藏江洋大盗。大人如此跋扈恐失两浙百姓之心..”

云虎冷哼一声，怒道：“你说这话却似放屁。那钱府上下百人的吃穿用度，如何不是民脂民膏？

酆龙不敢再劝，便将蔡遵借兵一事说了。云虎愤愤道：“不想蔡遵这狗才只为谄媚蔡京童贯这般奸贼，竟闹的民不聊生。若非顾及俺叔父名声，便要替天行道除了这恶贼..”忽然话锋一转：“呃，不瞒酆兄弟，俺这降龙营出兵剿贼大有不便..”

云虎难得面上一红，缓缓道：“前日俺叔父要攻打梁山泊便嘱托俺去江宁订购些西式枪炮，不想俺一时贪欢忘了期限，吃叔父一顿臭骂。明日便要俺去亲自交割，还要向那洋鬼道歉。你说这好笑么，俺堂堂中华的好汉子怎能向那金毛洋鬼低头..”

酆龙听得心头赧然，按照军法失期当斩，云虎这般粗枝大叶之徒如何能做的了一州防御使？

那剔骨伥颜坦见二人僵持不下禀道：“此事易也，炸鸡焉用牛刀，这等小事何须云大人出马？”

话音未落阶下有一人应声而出，只见此人面如傅粉，唇若丹朱，一双凤目，两道清眉，不过三十岁年纪。

云虎大喜向酆龙介绍道：“此人是本地马家庄的枪棒教头，这马家庄向来体恤百姓愿出力剿贼，俺正要保举他做个团练使。这位余小虎兄弟虽是回子，一身武艺不在那哈氏兄弟之下，正好与酆都监出力。”

酆龙将信将疑，也只能暂且如此。正是此番剿贼，将这江南鱼米之乡，直化作尸山血海。有分教：清溪县内，豪杰揭竿而起；睦州城下，英雄龙争虎斗。

不知这枪棒教头余小虎有甚本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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