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长夜（1）

腊月初九的冬夜，显着格外漫长，废帝楚淮安已被囚于京中，妖后裴南筠被软禁于坤宁宫，宫人忙于清理承天门外触目惊心的战场。

京中开罪过裴家及其旧部的高门显贵人人自危，不知新帝裴晏尘登基后自家仕途命运将是何等光景。

承乾宫

戌时

殿内灯火通明，巨大的桌案摆满了奏折密报，案前男子峨眉星目，薄唇轻抿，挺翘鼻梁侧有一颗小红痣，肌肤经过风霜磨砺略带几分沧桑，周身散发着一种果敢坚毅的气息。身旁侍卫半跪在地，禀报道：“瑞王求见。”

裴晏尘不答，翻阅着军中密报，目光停在一份“京中三千锦衣卫和五百鹰卫不见其踪影”的折子上，转动起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陷入沉思。

早知这京都兵力空虚，五千大内禁军溃不成军，仅此一役折损近两千多人。大内禁军以护卫皇城为任，禁军行伍内不曾有征战沙场的兵士，平日维护京城治安尚可，真枪实弹碰上敌人，着实是个空架子。真让人忌惮的是京中的三千锦衣卫，经过皇家专门训练的精兵良将，是棘手的大麻烦。此外，五百鹰卫号称是皇家的眼睛，招募各路江湖奇人异士，专门负责刺探情报和暗杀，朝堂内外一切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监视，也正是为此番才联合了首鼠两端的瑞亲王，以换取其手中的四千京戟卫。

“叫他进来”

坤宁宫

子时

裴南筠已然换作宫婢装扮，将华贵的凤袍递给身侧的贴身宫女菱兰，附耳叮嘱道：“今夜不论发生何事不许叫任何人进来，把衣服换上卧于榻上，外人问起只须称病。”

菱兰听罢登时更衣，眼中盈满泪水，应诺道：“小姐放心，有菱兰在，哪怕豁出命去，也必不透露您的行踪。”

看着同自己一道长大的人儿，一向持重的裴南筠，轻拥菱兰入怀，抚弄着小姑娘鬓边的碎发，言道：“莫怕。”

随后，裴南筠抹去菱兰面颊上的泪珠，平复了心情，点燃火折子，进了那条漆黑幽邃的密道。坤宁宫外兵卫重重，苦等下去无异于困兽，为今之计也只好一搏。听闻太祖修葺这座宫殿之际，曾预料如若突发兵变战祸，承乾与坤宁二宫之间密道相通，可作离宫之用。

事到如今，裴南筠早已洞悉生死无常，确乎啊，走到今天这一步是避无可避。

端化元年，天下人都道，裴家势力发展一路高歌猛进，裴相位列为三朝肱骨之臣，可谓权倾朝野。裴府上常年门厅若市，其祖茔家业更是如同烈火浇油、鲜花着锦。先是其独子裴晏尘年少领兵，数战告捷，北击鞑靼更是一战成名，承先皇恩典迎娶备受盛宠的长公主昭阳；后其家素有贤德才名，堪为闺门典范的裴南筠，嫁予新帝楚淮安为后。

谁料，端化二年未启，众人都不解的局面陡然而至，裴南筠入宫后独得圣宠，以至皇帝不理朝政，夜夜歌舞升平。坊间传言，朝堂奏折由皇后代为批阅，勾结朝中奸佞小人以乱视听，更有甚者为执掌京都兵权将瑞亲王骗上绣床.......

端化二年，妖后裴南筠力图力图揽权干政，竟愚钝到自斩后路，编排罪名扣于本家，制造了一场清缴裴党的乱事，以至于裴家上下幸存者无几，就连常年缠绵病榻，长守青灯古佛旁的母亲也不曾幸免于这场祸端。素来疼惜胞妹出名的将军——裴晏尘，本该是建功立业的年纪，以莫须有的罪名左迁为参将发配于北境戍守极寒之地。

大顺朝的这一切风云忽变，似乎都难以用常理说通，妖后祸乱君心以弑父，实在是罪无可恕。端化五年的阴山兵变实是天道好轮回，妖女将被自己的兄长诛杀......

裴南筠只身行于漆黑甬道，一抹火折光影晃动，勾得她思绪万千。入夜时分，买通的宫人来报，长兄今夜落榻于承乾宫中，兴许能见上一面，能换得楚淮安的无辜性命。这些年万般辛苦，终是报得血仇，她利用原本毫无根基的二皇子，一步步将他推上这帝位，为的就是制衡裴相的势力，为她惨死的娘亲白芙夭讨个公道。

世人不晓，她只是一个偷了裴府嫡女裴南筠的身份的妓生女，早年间也不知其生父何人。

念及此处，裴南筠忽见甬道的岔道露出一丝幽微的光芒。

承乾宫

子时

男子闭目立于宽敞的浴池之中，池水上漂浮着寒冰，长发如墨散落，沾染些莹莹水汽，如利刃雕刻而成的立体五官散发着冰冷的冰冷气息，古铜色的肌肤透过细汗浸透亵衣隐隐若现，周身不免带了几分疏狂的味道。

“擎宇，添冰”

闻言，厅室外的侍卫端着满满一盆的室外刚冻上的冰，将它送进浴池，却见一个宫女正藏于浴池屏风后。擎宇刚要高喊，却见女子迅速转过身来，单手接过那盆冰，掏出一块帕子迅速捂住他的口鼻，便觉幽香袭来，想要挣脱，认出了来人后，他瞪大了双眼。

是小姐，明明把坤宁殿围得水亵不通，如铁桶一块，这人又是如何从天而降的。擎宇摸不着头脑，心下还想着稍后如何跟公子交代，忽觉浑身乏力，没了知觉。

沉重的分量袭来，裴南筠连忙一手撑住擎宇的身子，引得手中的那盆冰剧烈地相互碰撞起来。

“如今你做事怎得这般毛躁”男子喝道

裴南筠强撑着将擎宇放倒后，端着那盆冰，步入浴池，映入眼帘的便是男子沐浴的景象。呼吸起伏间，她半跪于他的身后，轻轻地拿起浴池旁的铲，正欲将冰块添于浴池之中。猛地一下，一股巨大的钳制束缚住手腕，男子已然回头一瞬不瞬地紧紧地盯着她。

“阿兄，如今还习惯以冰泉沐浴啊。”娇软的话语落在耳边，裴晏尘却蹙着眉，满眼尽是冰冷。

女子见他这般，目光低垂，望向自己受大力钳制而殷红的纤纤皓腕，妩媚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低声嗔怪道：“弄疼我了！”

“不好好在坤宁宫里待着，跑到这里做什么？”裴晏尘冷冷地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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