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自己辩护

5月12号在家中休息的原远锋厂厂长芮鸣山忽然接到省国资委工作人员余东萁的电话要他明天上午到省国资委听传达文件，这个小余以前到省国资委开会打过多次交道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芮鸣山问她内容是什么小余不回答只说来了你就知道了。第二天早晨走进省国资委会议室的时候芮鸣山发现里面除了小余和国资委主任仉志林还有几位从未见过面的人，小于过来介绍说那是今年省换届选举新当选的主管工业副省长徐正仁和省委组织部的几位领导。旁边有人问怎么没见过新任副省长，小于说他是从中办新调来的。不一会儿远锋副厂长焦玉平书记庆嘉林还有其他几家处于停产状态大企业的负责人都来了，仉主任宣布开会先由小余传达省政府的文件，听完以后有什么意见可以当面向徐省长提出。宣读文件刚一开始当来开会的人听到题目是关于停产破产国有大企业原有主要负责人处理意见的决定时会场里交头接耳的议论声马上就没有了，当听到自己要受到今后不得在任何企业担任负责人，在降低待遇提前退休和降为一般工作人员使用之间选择其一时芮鸣山只觉得血往上涌脸涨的通红。但他马上又镇静下来自己早就等待的一天终于到来了，我必须为自己的清白进行辩护。文件一念完他第一个站起来大声说到：“在远锋厂与H国N公司合资造成国有资产损失5亿元5000人失业问题上我是没有任何责任的，我已经在网上下载了H国政府网站关于N公司破产的清算资料，还请人在H国地方政府档案馆复印了N公司破产前每年向政府呈报的财务报告和资产负债表。从这些材料中可以看出在破产前的十年中N公司每年如果不计银行贷款利息一项支出是可以赢利的，但公司负债太多银行利息负担太重导致年年亏损，最后破产时公司自有资产18亿美元，欠债79亿美元。在公司破产前的最后几年里该公司进行了大量金融舞弊活动以至公司董事长和CEO现在都在狱中服刑。N公司到我们这里来建合资企业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当时我就不同意但当时的主管副省长高振新和省国防工办原主任孙学平不顾我的强烈反对坚决要把企业最好的部分拿去与N公司办合资企业。结果是N公司先拿走了企业2亿元流动资金去替他还债，然后又一次次来企业要钱说是合资企业没有流动资金无法进行生产。厂里不给省里就不断派人来作工作一定要给钱，最后竟发展到背着我们卖设备向银行大量借款去替N公司还债。合资企业一年产量还不如合资前厂里一个月产量这难道也要老厂领导负责吗？说我要对国有资产损失5亿元5000人失业负主要责任代人受过我坚决不能同意。”芮鸣山越说越激动他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指着徐副省长说：“虽然我不能改变省里的决定，但如果应对此事负责的高振新和孙学平不受到应有的处理我是不会服气的，我保留向上级反映的权利。”说到这里芮鸣山气的浑身发抖，徐副省长连忙站起来说：“请你不要过分激动，你反应的问题省委省纪委和省政府一定会进行处理。”紧接着到会的其他人开始相继发言，有人表示自己虽然工作没作好但也不应受这样重的处分，也有说自己没有任何责任的，愿意接受处分表示不再申辩的只是少数。更有几个人突然发病从椅子上滑了下去，仉主任对小余说：“马上请医生过来。”原来为预防万一早已在隔壁房间里有医生和护士在等候了，120救护车也已经等在楼下，这几个人立刻被抬下去送往医院，会议无法继续进行只好结束。仉主任让小余把芮鸣山送到楼下，国资委派了一辆车把他和另外两个人送回家。回到家中芮鸣山无力的倒在沙发上，妻子芮赵氏看他情况不对问他出了什么事，停了很长时间他才鼓足勇气把事情全部对妻子讲了出来最后说我完了。芮赵氏说：“谁说你完了，厂被别人毁完了可责任并不在你，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你必须为自己申辩。”“对，明天上午你替我去省国资委跑一趟，把我准备好的材料复印件交给小余，再把原稿复印一份寄到上级纪委，我一定要告倒高振新。”晚上芮鸣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忽然一阵胸前剧痛身子歪倒头垂了下去。芮赵氏连忙从抽屉里取出苏合香丸掰成小粒儿喊来小儿子海华撬开嘴给他放进去，同时拨120叫来救护车。医生赶到时芮鸣山已经醒过来了，经过检查是急性心肌梗塞，医生作了紧急处理以后海华请来邻居3位小伙子和他一起把芮铭山抬下楼梯放进救护车送往医院。去往医院的路上医生问芮赵氏你怎么知道苏合香丸能做急救药？“这是他过去看医学杂志上说的，他爸爸最后那几年身体不好的时候用过这药效果不错所以我家里也预备了这种药。”芮鸣山在医院做了支架后被送入特护病房，听到他患病的消息姐姐鸣玉哥哥鸣歧赶到医院来探望，父亲的学生曾在远锋厂任过总工的栗敏元听到消息第二天也赶到医院来探视。一进门他就说：“师弟这次你再也没有什么牵挂了，听大哥的等病好了跟我一起到民办大学去当教师吧。胡校长说你这样一个省城知名人士政协委员如果同意去任教那是学校的光荣，只要你同意马上可以去学校讲课。”“我现在心情很不好，等出院以后我想带着弟妹先去俄罗斯、东欧当年我去过的地方旅游一趟散散心，秋天9月份再到你说的大学去任教。”“那我就先代表胡校长向你表示感谢了。”栗敏元走后晚上芮鸣山躺在病床上回想自己的经历久久不能入睡。

1965冬刚上高中的芮鸣山有一天在报纸上看到一篇关于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的文章，他觉的这篇文张话说的有点过头了，不就是一出戏吗哪至于这样小题大做。晚上吃完晚饭后他和父亲就文章展开了家庭讨论会，芮家有个习惯虽然其他事情大都是父亲一个人说了算，但学术上的事情父子之间是可以展开讨论的，为此家里专门定了有学术讨论专栏的光明日报。姐姐比他大5岁已经上大学平时不在家，就是在家她对这些事不感兴趣也不参加他们的讨论。哥哥大学毕业分配到西北国防科委部队工作实际就是父子二人之间的讨论，母亲没上过班也很少走出家门，她老说在学校给学生上课还不够把课堂都搬到家里来了。父亲认为文章不只是代表作者意见，戏刚上演时领导说这是一出好戏，中国京剧院二团来我们这里演出时还组织党员干部去看过，现在这篇文章说明出现了不同意见。为搞清楚作者是个什么样的人，第二天放学后他到学校图书馆查阅图书目录找到了他以前写的文章，把书从图书馆借出拿回家看了一遍，感觉作者文笔不错确实很能写是个大秀才。但只会批评别人还算不上什么好汉，自己能写出大部头的作品才算真本事。月底一个星期天父亲教过的学生栗敏元来家中探望老师和师母，当年栗敏元从农村出来上学家里穷生活困难父亲曾为他买过棉衣和皮鞋，星期天让他到家里来吃饭，为此他对老师和师母十分感激毕业后一直和父亲保持着书信来往。父亲问他怎么突然回到省城了，他说上个月刚调到省城313厂也叫远锋机械厂参加新产品的设计试制工作，今天特地来向老师请教几个技术问题。吃饭的时候芮鸣山问他看过那篇文章没有，他说没看过因为他从小到大只看过地方戏对京剧不感兴趣所以对这种文章自然也不想看了。

第二年春天报纸上展开了对三家村札记和邓拓、吴晗、廖沫沙的批判。一开始学校里的学生们对此并不感兴趣，三家村札记里有的杂文芮鸣山也看过并没有觉得它是什么有害的大毒草。等到北京几所学校提出停课闹革命时芮鸣山不但感到了对自己的影响，而且自己的家和所住的小巷也失去了往日的平静，一夜之间父亲从受人尊敬的教授老共产党员变成了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幸亏芮家没有住在学校大院而是住在老城区建章巷里，除了有几个学生把大字报贴到小巷墙壁上以外很少有人来家里捣乱也免除了被抄家的劫难。因为出身不属于红五类被红卫兵组织排除在外也不能参加学校里破四旧抓流氓之类的活动，学校里批斗一些老师的大会父母不同意他参加只好呆在家中看书，好在当时省图书馆还没有关闭，芮鸣山经常到那里去消磨时间。9月份大串联兴起后几个平时很要好的同学来找他拉他一起出去转转，父母一开始不同意怕他们出去不安全招惹是非但禁不住这几个小伙子的软磨硬泡终于答应了他们的要求。

1966年学校停课9月到南京，只记得叔叔在机场上班婶在无线电厂。下午4点到叔叔家时只有弟弟鸣安一个人在家，敲开门互通姓名之后鸣安说二哥你进来吧，我爸妈和姐姐都去上班还没回来你来了就先帮我做饭。晚上叔叔和婶下班回来见了芮鸣山都非常高兴，叔叔说7年不见从一个小淘气长成大人了。吃饭的时候芮鸣山问叔叔：“你们受没受冲击？”“我们是1949年参加两航起义从香港回来的，对过去的事情免予追究比你爸和你大姑一家日子都好过。”晚饭后大家一起坐在屋子里聊天时芮鸣山问叔叔：“我大姑家有什么麻烦？”“你大姑一直当中学老师，你大姑父解放前在玉门油田当过炼油厂的厂长，现在下放车间劳动。”“我爸从不提二姑的事情她是哪年死的？”“1943年得传染病死的那一年你表姐两岁，据说那是日本人扔细菌弹造成的鼠疫大流行，当年镇政府的统计是死亡人数超过总人口10%。后来你二姑父又娶了一个，为不影响他和后边那位的关系带领全家去了外地再也不和咱们家来往，今年那个孩子已经25岁了你说我们哪能不想她。”在南京住了8天前往各旅游景点和大学周游一圈之后回到家中已是11月初了。

春节刚过同学崔新林忽然到家里来找他，芮鸣山说：“你怎么突然想起来找我？”“听说你和市里那个第一兵团司令霍胜利是哥们儿关系不错，我们想加入这个组织请你给帮个忙。”“我和他小学初中都不是同学只是过去在少年宫合唱队一起练了6年歌关系不错，既然你找到我那我就和你一起去给你们引见一下。”第一兵团司令部设在市中心西明湖边一栋西班牙式别墅里，属于市中心清末民初外国人建的高档别墅区。进去以后要想见霍胜利还得请秘书一位女学生先去通报一下，霍胜利听说芮鸣山来找他就让马上进去。办公室设在3楼向阳面一个大房间里，里面的桌椅沙发大概还是这栋房子原主人一位国民党将军留下的虽已陈旧但仍很气派，靠北墙是一排到天花板的大书柜里面摆满了大量精装本中外文书籍和装历史档案的硬纸盒，旁边放着一个取高处图书用木梯子。木地板有的地方已经损坏出现松动，墙角还有一个落地式大木壳座钟。霍胜利穿一身旧军装黑皮鞋迎上前来和芮鸣山握手并请客人在沙发就座，听客人说完来意霍胜利说：“上次他来时因为考虑他们加入的动机不够端正所以没有答应，这次既然老朋友亲自出马我就同意你们的要求了，来填个表我签上字你们到2楼组织部去办个参加的手续吧。还有你们既然加入了我们这个组织，以后各项活动你们都要派人参加，柜子里的书感兴趣可以拿出来看一眼但不能拿走。”芮鸣山站在书柜前仔细看了一会儿低处放的书：“这里面有不少挺贵重的书霍胜利你们现在看吗？”“哪有时间看这些书，原本省人委（省人民委员会的简称，这是一个从前苏联引进的名称，相当于现在的省政府）要派车把这些东西都拉走，我们说先让大家有时间的时候看看，而且保证不会有任何损坏丢失以后交图书馆才暂存在这里。”和霍胜利聊了一会儿，下楼去办完参加手续。

过去芮鸣山曾在市少年宫合唱队唱过6年歌，还跟父亲的同学省广播电台一位播音员学过播音练了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初中时就在学校广播站任播音员，这次又重操旧业作宣传工作，每天学校院子里从早8点开始都会响起芮鸣山庄重亲切的声音。一开始这个声音被周围居民误以为是广播电台的广播，还有人跑到学校来问你们放的节目我们家里收音机为什么听不到。

夏天芮铭山被派到柴油机厂拿着电喇叭做宣传鼓动，下午2点芮鸣山和市话剧团男演员老许女演员小景开始在工厂广播站播音室里进行广播。老许30多岁高个子长方脸芮鸣山曾看过他演的话剧，空闲时间聊天时他说自己是外省人，1955年毕业于苏联卢那查尔斯基戏剧学院。回国后分配到市话剧团先当演员以后是演员兼导演，夫人是地方剧团演员有一儿一女，小景和姐姐同岁高个子长得很漂亮是老许在话剧团培训班教过的学生总是称他许老师。广播稿由一个叫小费的小伙子送过来，机房由两位无线电厂来的技术人员值班。晚上到家时已经10点半父母问他到哪里去了，芮鸣山说在柴油机厂明天晚上不回来。7月12号晚上因为广播结束太晚吃完夜宵芮鸣山和老许被安排在工厂招待所干部房间，两个人一个房间屋里有软床沙发写字台和电扇，两个人躺下以后芮鸣山问老许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老许说我是被押着来的身不由己，你呐？“我是一直在广播站当播音员的。”老许说你声音条件很好将来是个当演员的料，从早晨7点忙到晚上11点多实在太累芮鸣山一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13号早晨不到6点老许就起床了，芮鸣山问他为什么起这么早他说当演员要保持体型每天都要进行锻炼，不过你可别跟着我别给你找来麻烦，6点10分老许锻炼回来在房间里给芮鸣山讲了半个小时戏剧表演知识。13 号下午广播停止芮鸣山回家休息。冬天到来时学校已经很少有人去，年底学校开始组织学生下乡，芮鸣山因为家庭问题不能进工厂就在1968年春天离开省城到200多公里以外的农村去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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