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周恩玉镇静突围 周恩立言而有信

要说也是，刘云义也老大不小了，却整天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有空就跑出去瞎逛。这天，快到晌午了，王云成正和哥哥嫂子收摊，刘云义跑来说一起去找周恩玉，王云成跟哥嫂打了个招呼，顺便用油纸包了几个馓子麻花就走了。

两人来到“上权仙”影院找周恩玉，王云成把馓子麻花递给了周恩玉，说：你哥爱吃这个。周恩玉问：“看电影吗？” 二人摇头说都看腻了，非让周恩玉带他们走街串巷，听他讲市井文化。别瞧人家周恩玉比他们小不少岁，但是肚子里的玩意儿还真不少，博古通今，学识渊博，可谓八斗之才。不管路过哪个门店，都能讲出这个店的历史故事和背景。

走进泥人张店堂里，周恩玉看着一座座彩塑民间美术品，不管两个大哥哥听不听，嘴里就开始叨叨：“这家专做捏泥人生意的老店创始于清代道光年间，创作题材大多是反映民间习俗，或取材于民间故事、舞台戏剧，如《水浒》、《红楼梦》、《西游记》和《三国演义》等古典文学名著。所捏的泥人历经久远，不燥不裂。他的创始人叫张明山，生于天津，家境贫寒，从小跟父亲以捏泥人养家糊口。张明山心灵手巧，富于想象，作品传神，很受老百姓喜爱，人们送给他一个绰号：泥人张。这个泥人张本事了得，只须和人对面坐谈，搏土于手，不动声色，瞬息而成。面目径寸，不仅形神毕肖，且栩栩如生。”

“别动，不买就别摸，”周恩玉讲着讲着忽然发现王云成伸手拿柜台上摆着的一尊泥人样品“钟馗打鬼”，赶紧拍了一下他的“肩巴头”，吓了王云成一跳，忙又把泥人放下。刘云义见罢，怕商家看见找事，拽着他们俩就出了店门。

走了十多米，迎面是果仁张门店，周恩玉又滔滔不绝讲了起来：“果仁张始源于1830年，制作的美味果仁，香而不俗，甜而不腻，色泽鲜美，酥脆不绵。第一代张明纯和第二代张维顺曾在清宫御膳房当厨，专门炸制各种小食品。老果仁张有一套理论，讲究二十四个节气二十四样色，有琥珀色、米色、冰糖色等等。也就是说，什么季节掌握多大的火力和时间，要把果仁炸成什么颜色都是有规定的。品种有：琥珀花生仁、琥珀核桃仁、虎皮花生仁、净香花生仁、奶香瓜子仁、五香松子仁。工艺手法有推、翻、摁、抄、拨、托、提、压、转、挤、拢、点、撩等。”

“小老弟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刘云义听了周恩玉讲的果仁张历史，嘴都馋了。

“都在一个地域做生意，时间长了就了解的多了。”周恩玉不以为然的说。

“我知道有个糖人张，怎么这里还有个皮糖张呢？”王云成指着十字街口一家店铺的牌匾问。

“奥，这个呀，提起皮糖张的来龙去脉不是一两句就能说清楚的。”周恩玉卖了个关子，说：“我有点饿了。”

“哈哈，不愧是开电影院的老板，不买票不让看。”刘云义打着哈哈说。

王云成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说：“好好，兄弟想吃嘛？”

“每次来你都给我带馓子麻花，吃腻了，来碗嘎巴菜吧，”周恩玉故意打哈哈说。

“那得到二嫂子娘家去吃，张家嘎巴菜那才叫一绝呢。”王云成很认真地说。

“得了，哪天再去吧。”周恩玉摆摆手说：“咱们还是去吃牛肉罩饼吧。”

“好，我请客。”王云成抢着说。

说话就来到了牛肉罩饼的小摊上，围在小八仙桌还没坐稳，王云成就急不可待喊了声：“老板，三碗牛肉罩饼。”

“腻（你）稍瞪（等）。”老板是宁夏人。

周恩玉不失时机的又介绍起来：“牛肉罩饼是从宁夏引进的，汤色红润，肉质肥而不腻，越吃越香，口感新鲜，它的食材很讲究，用的是百年老汤进行制作，所以非常好吃，牛肉罩饼主要有白家罩饼、安家罩饼等。”

这时，老板把三碗牛肉罩饼端上桌，三个人便大口大口吃起来。“嗯，好吃。”王云成边吃边夸。

“还有好多好吃的呢，粉汤吃过吗？”周恩玉问。

“当然吃过，我们回族家家都会做的。”王云成不屑一顾。

“大哥就会做，”刘云义得意的说：“就是用羊肉片、粉条、豆腐、香菜、蒜苗加上胡椒粉、洋葱、淀粉制作成粉块。”

周恩玉说：“这个我还真没吃过，不过，前面有一家羊杂汤挺好吃的。”

“我们回回好吃的东西多着呢，手抓肉、糖卷馃、羊肉泡馍……”

“打住，”周恩玉止住了王云成，说：“你说的这南市里都有，咱们慢慢吃，你一天请我们吃一样就行。”说得刘云义直拍桌子，连声附和：“好，好。”

吃饱了，哥仨又毫无目标的闲逛。王云成忽然像想起什么，问周恩玉：“小老弟，还饿吗？”

“嗯，不饿了，”周恩玉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就是想让我讲皮糖张的故事吗。”

没等王云成说话，刘云义也催他说：“那你就讲讲呗。”

三个人顺势坐在了一家门店的高台阶上，听周恩玉“的啵”：“糖人张的祖先原籍山西长治晋东，居住在一个大约四五十户的小村庄，以熬制传统的麦芽糖为生，用小米、大米做成糖坯子专供熬糖人和捏糖人用，同时还发明了自己的产品，其中大糖好馅、鸭子尿尿、糖瓜和拔龙糖等品种，销量在当地很大，同时，也供应给一些药铺。

燕王扫北时，先祖携一家人北上到京师（北京）。后又随着难民一路相继落户在天津大直沽一带安下了家。

张家先祖对自己的这手绝活很是自信，曾给子孙留下一句话：“三百六十行，不如打鼓卖糖”。原本以为靠此为生应该落个丰衣足食，可在那战乱年代，生意着实不好做，为此，一家人经常迁居，由大直沽一直迁到了西头梁家嘴一带。

到了清朝道光年间，“糖人张”的先祖张少公已拥有了自己的一个大院，由于梁家嘴地理位置优越，南来北往客常会到此买些糖果，于是这个家庭作坊的生意越来越好做，一家人没白没夜地忙活着，还总觉着人手紧，尤其逢年过节时，更是忙上加忙，于是，干脆搞起了批发。

有一年冬天的一个早晨，天色还没大亮，张少公刚打开大门，忽见一个人倒卧在门外，看着此人奄奄一息的样子，他赶忙招乎众人把这个素不相识的重病患者抬到屋里，并请来大夫为他诊治。病人醒来后，得知自己的命就是这家人给救回来的，一个劲地说：“好人，救命之恩叫我怎么报答啊。” 张少公笑着说：“报答嘛啊，谁没个难处，尤其是出门在外，都不易，你就嘛也别说了，在我这好好养着就行了”。此公含着泪介绍了自己的情况，他也姓张，名万年，是做皮糖生意的。这可是天赐良缘，两家都姓张，还都是做糖生意的，于是张家人就官称他为万年叔。经过两个多月的调养，张万年实在不好意思再住下去了，提出离开。张少公看他身子还有些虚，便劝说道：“我们虽不是富裕人家，可是多你一个人，还是养的起，等身子恢复的强壮些，有体力回家了再走也不迟”。

面对这么热心肠的一家人，张万年心里热乎乎的，为表示感谢，特意把做“牛皮糖”的手艺传授给张少公。并对张少公说:“牛皮糖是一种古老的手艺，由于技术复杂，会这门手艺的人不多了。

你还别说，自从增加了皮糖，家里的生意愈发好做了，皮糖被越来越多的人所青睐，大家对张家的称呼也随之改为皮糖张。

周恩玉一口气把皮糖张的来历叙述了一遍，刘云义冲王云成说：“小老弟跟你哥有一拼。”

“拼嘛？”周恩玉不解。

王云成嘿嘿傻笑：“说评书呗。”

于是，三人又同时大笑起来。

“起来，起来，怎么坐这儿，没长眼吗？”突然，不知从哪窜出来几个大汉，只见他们穿戴都是一样的打扮，灰色瓜皮帽，灰白色粗布疙瘩派儿马褂，里面是白色汗衫，还绑着一个宽大的腰硬子，黑抿裆裤扎着裤登脚，黑布人字鞋，一看就是来者不善的地痞，其中一个冲着台阶上的哥仨乱嚷嚷。

周恩玉下意识抬头瞟了一眼，赶紧起身陪着笑脸说，“我们走，我们走。”刘云义不知所措也跟着站起来，只有王云成满不在乎瞪着眼一动不动。

“呵，这有个横茬的，‘小步拉客’的，‘挣歪’嘛？还想‘乍翅’？”有一个领头的上来就把王云成头上的“礼拜帽”抓了下来，嘴里还在不干不净的骂道：“老子你妈给你‘拔拔条’。”

王云成起身就要抢回帽子，他哪是这几个流氓的个，三下五除二就被按倒在地上了。其中一个说：“给这小兔崽子拿拿笼。”

周恩玉见状赶紧给那个领头的作揖，自我介绍：“我是上权仙周家的……”

“我知道你，周恩立的弟弟，要是不看你哥的面子，我就你妈废了他。”领头的指着王云成鼻子说：“你妈的，是想来袁爷烟馆踢馆子的吗？”

此时，周恩玉已经意识到差点惹祸了，忙拉起王云成就跑，后面领头的找乐似的喊：“给你少东家带个话，没事闲的过来抽两口。”

哥仨被这一出突如其来的小插曲惊着了，也没有心思再遛荡了，于是，各自回家，按下不表。

两个月后，上权仙影院老板周紫云突然病逝，由少东家周恩立接替了公司经理职位，直接让堂弟周恩玉掌管影院事宜。

出殡那天，来了很多各界名流，就连市长潘毓桂都亲自来周家慰问，轰动了整个津城。

过了七期，周恩立哥俩特意来到王家，感谢王家、肖家和刘家子弟在周家办理丧事时一直跑前跑后帮忙。王云清表示都是朋友，应该责份的事，并热情接待周家兄弟。又让二弟王云成去喊肖云甫和刘云义过来一起叙话。没想到，肖国恩和刘建均两位老爷子也跟来了，周家兄弟很礼貌地把二位老人扶上炕。

大家围在两个老人身边，周恩立说：“听恩玉说，上次带两位哥哥去遛街遇到了混混，云成兄弟还被打了，真是抱歉。”

“嗨，这事怎么能怪恩玉身上呢？再说要不是小老弟周全，云成恐怕还真要倒霉了。”王云清说。

“就是，就是，以后多加小心就是了。”肖国恩用长辈的口吻说，然后抽了一口烟，很自然的把烟袋锅递给周恩立，周恩立客气的说：“大，我不抽烟。”其实，周恩立也知道这是回族人对最亲近的朋友一种礼节，但是，自己是汉族，回汉两族在习俗上还是有很大区别和忌讳的，老人家是客气，自己也不能不懂规矩。肖国恩和刘建均也都看的出，周家兄弟是通情达理，善解人意，有家教的人，庆幸自己的这些孩子能交上这么好的朋友。

在大家说话的当口，冯淑兰早已把醋溜肝尖、蒜爆肉、炸素鹅脖、炝羊蹄筋、水爆肚、羊杂碎、驴打滚、艾窝窝、豌豆黄、糖卷果、油香、面果子等等饭菜摆满了一桌子，王云清招呼大家入座，周恩立扶着两位老人家下了炕头，自己也没有谦让就坐在了肖国恩旁边，下手是刘云义，让王云清坐在刘建均身边，下手是王云成，让周恩玉坐在王云成和刘云义中间，面对两个老人。这种座位安排也足显示出周恩立见识多广和礼仪之道，让王云清十分佩服。当然，也由于受到当时的封建社会影响，女人在家是没有地位的，是不能上桌的，只能在一边站立伺候，等到男人们酒足饭饱后，才能收拾残羹剩饭到厨房里吃。不过，老百姓家里还不至于有这么多规矩，所以，平常吃饭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还是很开心的。可是今天，明白事理的冯淑兰借着看孩子的理由进了里屋，移开了大家的视线。

酒过三巡，周恩立邀请两位老人看大戏，说是京剧四大名旦之一的程砚秋要来天津演出拿手好戏《锁麟囊》。听了这个消息，可把两位老人乐坏了，肖国恩说：“我年轻时，听说过梅兰芳来天津演出轰动一时，但那时家里穷买不起票，不过到是听到了好多花边新闻。那是在1928年，梅兰芳带着夫人福芝芳到天津演出，几天之后孟小冬，就是梅兰芳的第二个媳妇，也搭班子赶到天津，连唱了十天大戏，震撼梨园，声势盖过了梅兰芳的演出。”

“嗯，听我父亲讲过，梅先生始终没有给孟小冬一个明确的名份，所以，孟小冬一气之下赴天津和他唱起了对台戏。”周恩立给两位老人敬了一杯酒，又接着说：“后来梅兰芳先生再也没来过天津演出。不过，程砚秋先生与梅兰芳齐名，也是了不起的京剧大师，最为拿手的名剧《锁麟囊》有着集程派唱腔大成之称。等我买到票，让恩玉来接两位大伯。”

“票价肯定贵的很，”刘建均心疼的说。

“能买上票就不错了，”他儿子刘云义随口怼了一句，却让在座的都有些不自在。王云清瞪了刘云义一眼，意思是说，当着客人怎么对自己长辈这么不懂礼貌呢。随后，朝屋里喊：“她娘，还有什么赶紧着上……”

民国三十年，程砚秋在天津中国大戏院公演，场场爆棚，惊动了整个津城。周恩立没有失言，带着肖国恩、刘建均观看了一场大戏。这也是二位老人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国粹京剧艺术的魅力，也是在世时唯一一次看程派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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