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天台上的母亲

陆阳微微垂眸，声音低沉而克制：“我既是她的养子，更是她一手栽培起来的学生，又怎会忍心对她步步紧逼、刨根问底？”

“说得也是。”对方顿了顿，语气略显试探，“还有一件事想请教：你老师和死者……也就是林晚女士，私交如何？”

陆阳倏然抬眼，目光如刃，寒意凛冽地刺向对方，语调冷硬如铁：“您是在怀疑我老师……是凶手吗？”

李牧依旧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姿态，唇角却悄然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平静无澜：“不，我只是例行询问。”

陆阳挺直脊背，站姿笔挺如松：“她们是大学同窗，情谊深厚。若非关系亲厚，怎会至今仍保持着每周三次以上的电话联系？连节假日的问候都从未间断。”

“我希望你暂时抛开‘学生’这层身份。”李牧缓缓抬起脸，眉宇间凝着不容置疑的肃然，“以一个旁观者、一个知情者的角度，重新回答我。”

“好。”陆阳颔首，喉结微动，目光沉静如深潭。

李牧字正腔圆，声线清晰而有力：“那么，请你再回答我一次……她们的关系，究竟如何？”

“非常好。”陆阳直视着他，一字一顿，语气笃定得近乎锋利，“不只是同学，更是彼此生命里为数不多、始终信任的挚友。”

李牧轻笑一声，目光微偏，落在客厅左侧那张深灰色丝绒沙发之上，光影在扶手上静静流淌。

“您还有别的问题吗？”

“稍等。”李牧忽然压低嗓音，语调沉缓而郑重，“我知道，此刻你心里翻涌着什么。”

陆阳眉梢未动，面容依旧冷峻如初，可指尖在裤缝处悄然绷紧了一瞬。

“林晚女士遇害了。”李牧的声音像一柄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划开空气，“她是被凶手先施暴，后扼颈溺水致死。”

陆阳立刻截断话头，语气冷静中透着锐利：“李队，您究竟想表达什么？”

李牧缓步踱至沙发前，侧身面向落地窗。窗外，阳光灼灼倾泻在碧蓝泳池上，却映不出他眼底半分温度。他忽然开口，语气温和得近乎突兀：“麻烦你转告你老师……节哀，也请代我叮嘱你：别太难过。”

陆阳沉默片刻，双手缓缓插进衣服口袋，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轻轻一碾，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李牧旋即转身，目光如炬，牢牢锁住陆阳的侧脸。下颌线绷得极紧，睫毛低垂，遮住了所有情绪。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洞悉的笃定，“你想亲手揪出那个畜生。但记住，活着，比真相更重要。”

陆阳长长吐纳一口气，终于抬眸，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眼神清亮而执拗：“我只想揭开真相！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揭开。”

李牧一时无言，只静静凝望着他，眨眼的频率渐渐变缓，仿佛时间也在此刻屏息。

“李队，您还有话要说吗？”

“这个……”他欲言又止，忽而展颜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陆阳，只要你平安，我就放心了。”

“哦。”陆阳应得简短，淡漠如常。

李牧望着他毫无波澜的脸，轻叹一声：“你的性子我看得明白。一旦认定某件事，便如磐石入海，不达目的，绝不动摇。”

“李队，您不也一样？”陆阳反问，语调平缓，却暗含锋芒。

李牧朗声一笑，笑意终于染上眼角：“虽相识不过数日，可有些默契，本就不需朝夕相对。”

“不好吗？”

他目光掠向窗外。烈日当空，刺目得令人眩晕，视线一颤，迅速落回陆阳身上，仿佛生怕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微澜。

“不答也无妨。”陆阳转身欲行，声音清冷如霜，“若您已无其他问题，能否送我回家？”

“好。”李牧点头，目光扫过墙上的复古挂钟，指针稳稳停在下午一点整。

陆阳未置一词，只迈开长腿，步伐沉稳地穿过玄关，推开别墅厚重的橡木门。

“等等！”李牧忽而扬声，语气里浮起一丝困惑，“你不是快上课了吗？为何还要专程回家？”

陆阳脚步一顿，在庭院青砖小径上驻足回望，阳光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轮廓：“吃饭。”

李牧微怔。

陆阳唇角微不可察地牵了一下：“无论我在哪儿，只要到饭点，就必须回家。否则……”他顿了顿，眸色微暖，“我老师会生气。”

“原来如此。”李牧笑着颔首，眼底终于漾开一丝真切的暖意。

“走啊。”陆阳催促道，语气里已添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气质。

李牧抬步跟上，右手下意识挠了挠后颈，眼神却飘忽一瞬，似有千言万语卡在喉间。

陆阳余光尽收，终于开口：“您……还有事想问？”

“就是……”他话音未落，却忽而加快脚步，率先跨出铁艺大门，“你这一来一回，怕是赶不上上课了吧？不怕迟到？”

“我老师开车送我。”陆阳答得干脆。

李牧猛地抬头，目光猝不及防撞上陆阳迎面而来的视线。四目相接，无声的张力在空气中悄然绷紧。

“谢谢您的关心。”陆阳唇边浮起一缕极淡的讽意，语调却礼貌得无可挑剔。

李牧右手抬起，似欲拍他肩头以示宽慰，陆阳却身形微撤，后退半步，恰到好处地避开了那只手。

他立于相邻的青石板上，缓缓转身，目光沉静而疏离，直直投向那扇紧闭的黑色铁门，仿佛那里封存着某种无声的誓约。

李牧略显尴尬，所幸无人窥见他瞬间的窘迫。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悄然落回陆阳清瘦的背影上，久久未移。

“您一直盯着我看什么？”陆阳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李牧垂眸，轻笑：“这你也察觉到了？”

“当然。”陆阳旋即回头，眸光澄澈如洗，唇角微扬，“李队，我可是有第三只眼的人——您忘了？”

“哈哈哈！”李牧朗声大笑，双手环抱于腹前，笑声爽朗而真诚，“你啊，若不是性子太冷、太倔，早该是个人人抢着结交的聪明人。”

陆阳静默伫立，神情未改分毫，唯有风拂过额前碎发，泄露一丝少年人藏得极深的疲惫。

“说句实话。”李牧笑意渐敛，目光骤然锐利，“马队长坠楼那晚，我确实……把你列为了头号嫌疑人。”

“为什么？”

“听我说完。”他语速沉稳，字字清晰，“关佳情女士的死因是机械性窒息，凶手先施暴，再徒手扼颈。起初，我怀疑马队长；可他离奇坠亡后，尸检显示系遭人从背后挟持、抛掷下楼……而当时，你就在现场。”

“可我并无作案动机。”

李牧颔首，又轻轻摇头：“正因马队长之死过于突兀，我才将两案串联。关佳情的死亡现场异常‘规整’，仿佛一场精心布置的仪式；而马队长，恰好撞破了它。”

陆阳眸光微闪，未置可否。

“我的初步推演是：你完成了对关佳情的侵害与布景，马队长却意外闯入，打乱了你的‘作品’。于是，你只能除掉他。”

“逻辑严密。”陆阳语气平淡，甚至带了点欣赏，“可惜……是错的。”

李牧苦笑，笑意苦涩而坦荡：“推演得太迟了。人已逝，真相蒙尘，再缜密的假设，也不过是废纸一张。”

“若您信我，凶手终将无所遁形。”

李牧凝视着他，脸上没有表情，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映着天光云影，却照不见丝毫情绪起伏。只有彻骨的清醒，与不容动摇的冷静。

“李队，”陆阳忽然启唇，声音轻却如刃，“您……还在怀疑我吗？”

“不。”李牧果断摇头，目光坦荡，“第四起案子发生后，索碗清女士跳楼身亡，监控拍下一名戴连帽衫的男子。那一刻起，我就排除了你的嫌疑。”

“谢谢。”陆阳道谢，语气依旧疏离，却不再僵硬，像冰面裂开一道细微却真实的缝隙。

李牧双手插进风衣口袋，仰首望天，又缓缓垂眸，目光再度落回陆阳脸上。那张年轻、苍白、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愤世嫉俗，没有怨怼不甘，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我脸上……有东西？”陆阳察觉那束目光，终于主动开口。

李牧脸上漾开一抹温和而略带歉意的笑意，语气温和却笃定：“没有。”

“李牧，我真的要回家了。如果您不送我的话，我就去打车。您能放我走吗？”陆阳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与隐忍。

李牧神情一滞，随即浮现出真切的愧色，眉宇微蹙，语气诚恳：“对不起，是我疏忽了！我马上送你回家！”

陆阳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眼角余光飞快扫过李牧的脸庞，随即利落地转身，步履如风。

李牧轻笑一声，语调轻松却不失体贴：“我把警车停在铁门右侧的梧桐树荫下，走吧。”

“好！”陆阳应得干脆利落，脚步迅疾有力，大步流星穿过青砖铺就的庭院，直奔院外那抹深蓝警影而去。

李牧紧随其后，身形挺拔而沉稳，临出门前还不忘伸手合拢那扇厚重的铸铁大门，金属铰链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咔哒”一声。

警车驶入街巷时，已是午后一点半。阳光斜斜倾泻，将整座城市镀上一层温润的金边。

李牧端坐驾驶座，指尖无意识轻叩方向盘，眉心微锁，声音里裹着几分焦灼：“你确定……不会迟到？”

陆阳并未作声，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额前碎发随动作微微晃动，神情静默却坚定。

李牧握紧方向盘，内心激烈交锋片刻，忽然一个利落的转向，车身划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

后座上的陆阳原本面无波澜，闻言倏然抬眼，目光如电刺向前方，旋即又缓缓垂眸，唇角牵起一抹无奈而疲惫的叹息。

“抱歉！”李牧迅速侧过头，眼神真挚而郑重，“虽然你和老师共进午餐的事很重要，但学业绝不能耽误。我先送你到校，之后立刻给王姬老师打电话，把来龙去脉解释得清清楚楚。”

清脆的下课铃声骤然响起，如潮水般漫过校园。一群学生欢笑着涌向楼梯下方，唯有一个人逆流而上，身影清瘦而执拗。

“咚！”一声闷响，铁门被一脚踹开，陆阳收回右脚，迈步而入，反手轻轻一带，门扉悄然合拢，隔绝了喧嚣。

“阳阳，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他仰起头，眼前是空旷寂静的教学楼天台，西斜的太阳悬于楼宇边缘，光芒灼烈刺目，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片熔金般的橘红。

护栏前，一道纤细而挺立的身影静静伫立。女人未闻回应，缓缓转过身来，发丝在风中轻轻扬起。

陆阳抬起双手，掌心向上，虚挡在眉骨之上，终于在那片晃动的光晕里，清晰辨出那张熟悉又久违的面容，正是母亲。

她笑意温婉，眼底盛着细碎的光：“阳阳，你来了就好。”

“妈，您在这上面……站了多久？”

女人抬手拨开左耳畔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缓步上前，声音柔软似春水：“不久。阳阳，你第一节上课铃响时，我就在这儿了。”

“跟我下去吧，天台太晒，我们找个阴凉的地方说话，好吗？”

她轻轻摇头，笑意未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陆阳喉头微动，终是叹了一声：“……随您。”顿了顿，他抬眸直视母亲的眼睛，“对了，您特意来找我，是有事？”

“有。”女人语气陡然沉静下来，一字一顿，如石坠深潭，“阳阳，眼下形势很明了。北京警局虽未将你列为嫌疑人，但凶手……是冲着你来的。”

“妈，我知道。”陆阳仰起脸，目光越过她肩头，投向远处高耸的护栏之外，声音平静却蕴着力量，“您还有别的事吗？”

女人凝望着他，久久未语，忽然开口，语调轻缓却锐利如刃：“关于北京接连发生的五起命案……你打算怎么做？”

“缉拿真凶，归案伏法。”陆阳答得斩钉截铁，唇角微扬，浮起一抹沉静而自信的弧度。

女人沉默良久，风拂过她的衣角，也拂过她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陆阳心头微动：“妈，您怎么了？”

她缓步上前，抬手覆上他的额头，指尖微凉，动作轻柔：“没发烧啊……怎么净说些让人揪心的‘胡话’？”

“您不信我？”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与锋芒。

“不是不信你……”她缓缓放下手，目光深远，似穿透时光，“马队长的案子，你也清楚细节。连他那样经验丰富的老刑警都……阳阳，你真觉得，自己能赢过那个影子？”

陆阳没有反驳，只默默点头，随后将视线投向天际。云层流动，光影变幻，仿佛一场无声的博弈正悄然铺展。

她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立在那里，目光如初春溪水，温柔而专注地描摹着他棱角渐显的侧脸。

良久，陆阳收回目光，迎上母亲的双眼，声音清朗而坚定：“妈，我是专攻‘心理罪’方向的学生……学以致用，才是对知识最大的敬意。更何况……人若因恐惧而退缩，岂非等于纵容黑暗，在光明里闭上双眼？”

女人怔了一瞬，随即莞尔，笑意如风过林梢，轻盈而欣慰：“阳阳，你真的……长大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