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我们是一类人

“那时，我正悄然尾随她。脚步轻如落叶，呼吸压至最低，却在某个猝不及防的转角，意外撞破了一个尘封已久、令人脊背发凉的秘密。”

陆阳缓缓迈开步子，皮鞋踏在水泥地上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回响；他面容冷峻如霜，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可眼底深处，却悄然翻涌着难以抑制的好奇与警觉。

“她去了北京第三监狱。”男人的声音起初低哑，继而渐渐拔高，语调里渗入一丝病态的亢奋，“我动用了所有关系打探……原来，她是去探视一个被监禁的男人。而且……”他喉结滚动，眼神灼热而黏腻，仿佛已透过时光看见那一抹刺目的红，“她穿了一条猩红色的真丝长裙，裙摆拂过铁栏时，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焰！”

“所以……你想得到我的老师？”陆阳目光如刃，一瞬不瞬地钉在对方脸上，声音平静得近乎危险。

“我承认！”男人脱口而出，话音未落，一股刺骨寒意却猛地攫住他。他本能地弓身向后踉跄，指甲在冰冷墙面上刮出刺耳声响，“你不能杀我！你没这个胆量！”

“我？”陆阳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嗓音温淡如常，“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文学系学生，连食堂窗口都排不上前排，又怎敢与你这双‘洞悉人心’的眼睛较量？”

“哈哈哈——！”男人骤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大笑，笑声裹着剧烈咳嗽，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出瘆人的回音，“我告诉你……没人能逃过我的眼睛！哪怕你把皮囊裹得再严实，把谎话说得再漂亮，也藏不住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真相！”

“什么真相？”陆阳问，声线依旧平稳，却像一把慢慢出鞘的薄刃。

男人倏然抬眸，瞳孔收缩如针尖，嘶声低吼：“你有严重的恋母情结！还有，另一重更隐秘的障碍：你分不清现实与幻觉！”

陆阳唇角微抿，语气冰凉如淬火之钢：“证据呢？”

男人不答，只维持着那抹诡谲的微笑，目光如钩，死死锁住陆阳的双眼，一寸寸，一寸寸，仿佛要剖开他的颅骨，直视其灵魂褶皱里的暗影。

“说啊！”陆阳忽然低喝，声如裂帛。

男人胸膛剧烈起伏，喘息粗重，终于咧开干裂的嘴唇：“我在跟踪你，整整七十二小时之后。陆阳，那天凌晨三点十七分，梧桐街巷口，路灯坏了三盏，整条街黑得像口棺材……可你站在那儿，对着空无一人的长椅，一遍遍轻唤……‘妈’。”

陆阳静立不动，唯有指节在身侧悄然泛白。

“你对着空气说话，对着虚空整理衣领，对着不存在的人，递出一支早已枯萎的白菊。”男人的声音陡然轻柔下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共谋感，“我亲眼看着你，把花瓣一片片埋进路边的泥里……你说，那是她最喜欢的花。”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颤抖却执拗，先是划过陆阳左肩、右耳，最终，笔直指向远处锈迹斑斑的铸铁大门。门后，是幽深如墨的死角。

“你在指什么？”陆阳问，声音很轻。

男人忽地噤声，旋即歪头一笑，目光如蛇信般舔过陆阳骤然失血的脸：“对了……你刚才，是不是又和她说话了？”

陆阳瞳孔骤然放大，呼吸一滞。

“不用否认。”男人笑意加深，眼底却无半分温度，“我没见过鬼，但我知道，当一个人总在无人处鞠躬、拭泪、低声道歉……那他早就不活在人间了。我们是一类人，陆阳。只是……”他顿了顿，舌尖抵住上颚，吐出最后几个字，轻得像一句挽歌，“你比我，更害怕承认。”

“那么……”陆阳忽然开口，语速极缓，字字如钉，“你在奸杀关佳情之后，为何不去看马烙死后的最后一面？就因为……他撞见了您正在‘完善’那幅未完成的‘作品’？”

男人怔了一瞬，随即仰头狂笑，笑声混着血沫喷溅而出：“破坏？不……是亵渎！”他咳得弯下腰，却仍抬眼狞笑，“艺术需要纯粹。而他，玷污了神圣的仪式。”

陆阳身形一旋，利落地转身，正面直对顶楼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他声音沉稳而冷冽：“你就留在此处吧，此刻的你，早已无路可逃。”

“你要去追捕我的同伙？”

“对。”

男人缓缓抬首，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近乎悲悯的坦荡，瞳孔澄澈，毫无闪躲：“他根本不存在。我没骗你……这话千真万确，只愿你不白费这一程奔波。”

“可你方才，不是亲口求我放你走吗？”

“是的。”他喉结微动，语气忽然低缓下来，像风掠过空谷，“而且……当真正面对你的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溃败与平庸。有时，我甚至忍不住羡慕你。拥有倾心以赴的目标，更拥有……那个令你魂牵梦萦的人。”

“喜欢的人？”

男人目光如钉，穿透陆阳的肩背，牢牢锁住他身后虚渺的空气：“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陆阳身形骤然一滞，仿佛被无形之线扼住呼吸；他猛地旋身回望，双目圆睁，震惊凝固在眉宇之间。

“你啊……真是一点都不诚实。”男人忽而朗声大笑，笑声撕裂寂静，在空旷天台回荡不息，“哈哈哈哈！”

“我愿洗耳恭听。”陆阳垂眸，声音平静得近乎肃穆。

“陆阳……”男人向前微微倾身，语调带着一种病态的热切，“过去这数日，我始终尾随于你身侧，悄然观察。你……当真毫无察觉？”

“何事？”

他缓缓抬起双手，指节泛白，仿佛正托举着某种不可言说的重量：“自手染三命之后，我便再难抽身，杀意已成瘾，执念已入骨。可当我锁定第四位目标时……你，竟恰巧伫立在索碗清身旁。那一刻，你成了我最意外的变数，也成了我唯一想亲手拆解的谜题。”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承认，我杀了人。”男人倏然眯眼，指尖猝然点向陆阳胸口，眼神锐利如刃，“可你呢？你手上，当真干净吗？”

“我仍不明白。”

男人轻咳一声，唇角勾起一抹幽微笑意：“你心底，本就蛰伏着一个杀人者。只是长久以来，被理性层层封印。而我……不过是用血与火，将它，一寸寸唤醒罢了。”

“你……知道了？”

他颔首而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你以为第四名受害者是索碗清，所以主动留宿她家。外人眼中，你是守护者；可在我眼里……你是在以生命为注，验证自己推理的生死赌局。”

陆阳静默伫立，目光如刀锋般刺向前方。只见男人斜倚在锈蚀的护栏边，气息微弱、形销骨立，可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却燃烧着近乎癫狂的灼灼光芒。

“我说得……可对？”

“我不知你所言何意。”陆阳嗓音冰寒如霜，不再多言，转身即走，皮鞋踏地之声铿锵决绝，“你在此稍候……我这就去叫来警察！”

男人纹丝未动，只以沉默目送那个与自己同样孤绝、同样背负暗影的背影渐行渐远。

“咚——！”

一声沉闷钝响，自铁门方向骤然炸开！

待陆阳身影彻底消失于楼梯转角，男人倏然撑地而起，双臂颤抖却异常坚定，缓缓扶住冰冷护栏，摇摇晃晃站直身躯。

“还我命来！！！”

一道既熟悉又诡谲的女声撕裂长空，尖利、湿冷、裹挟着水汽与怨毒，猝不及防撞入耳膜！

与此同时，陆阳正疾步奔下螺旋阶梯，脚步急促如鼓点。

男人猛然环顾四周，天光刺目，风声呜咽，空无一人。

下一瞬，铁门“吱呀”一声，缓缓洞开。

他强作镇定，杵立于护栏前沿，故作嗤笑：“天还没完全黑，哪来的鬼？装神弄鬼，有胆就滚出来！”

话音未落，一道纤细身影已立于门框阴影之中。

林晚。

她身着粉色比基尼，浑身湿透，发丝滴水，面容被浓密湿发遮掩大半，唯见一双浮肿青白的眼睛，在日光下泛着幽冷光泽；躯体肿胀变形，却不见半道新伤，唯有死寂的水痕蜿蜒而下。

男人喉头一紧，呼吸骤停，却仍嘶声质问：“人死不能复生！人更不可能化鬼。你究竟是谁？为何假扮林晚？！”

她面无表情，眉宇间戾气翻涌，一步踏出，足下水渍蔓延如墨。

男人瞳孔骤缩，本能后退，脚步踉跄，脊背已抵上护栏边缘。

就在他屏息凝神之际，林晚身后，无声浮现五道模糊人影：姿态各异，衣着残破，面色灰败，眼神空洞……赫然是此前全部遇害者！

男人双目暴突，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响，心脏狂跳如擂，几乎要撞碎胸腔。惊骇、荒诞、绝望，尽数凝固在那一张骤然失血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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