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自古便是华夏灵秀所钟之地,千载而下,名动九州。“寿比南山”的吉语传颂于市井,“终南捷径”的典故流播于庙堂,更有“仙都”、“天下第一福地”的美誉加身,仿佛天地间的毓秀之气尽数倾注于此。只因它巍然横亘于隋唐长安城的正南,便得了这朴素而厚重的名字——南山。
若细论南山之胜,则绝不可不提那五条丰饶幽深的谷地:子午谷、斜谷、骆谷、蓝田谷、衡岭谷。它们宛若大地的掌纹,蜿蜒在苍翠山体之间。谷中古木参天,藤萝缠绕,层叠的绿意自山脚漫向云端,浓得仿佛要滴落下来。夏日炎炎时,长安城里暑气蒸腾如釜,此处却自有清风穿林、溪涧溅雪,凉意沁入肌骨,直教人忘却尘世烦热。于是,京中的王公贵胄、豪商巨贾,无不以在此处寻得一隅宅院为荣,高墙深院隐于竹树之间,丝竹管弦之声隔水相闻,一为避暑,二为风雅。
山谷之侧,峻岭之巅,林海苍茫,无边无际。风过时,万顷松涛与千竿翠竹相应和,如巨浪拍岸,又如仙人低语。远眺之,山色恰似碧海翻涌,又若翡翠叠砌,日光穿隙而下,碎金铺地,光影斑斓。半山腰一处平坦崖石上,翼然立着一座六角亭,朱栏黛瓦,古意盎然。亭中,三位锦衣少年围坐于石桌之前,桌上山肴野蔌罗列——一碟新采的蕨菜,一盘炙得焦黄的溪鱼,几枚野果点缀其间,居中一壶村酿,泥封方启,酒香便混着草木清气散开来,闻之欲醉。
三人皆是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庞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少年绒毛,眉宇间却已隐隐透出峥嵘之气。居中那位,宽额浓眉,双目炯炯如含星火,正是王家公子王振翼。他举盏在手,盏中酒液微漾,映着天光,朗声道:“世豪、文仲,你我三人意气相投,肝胆相照,何其难得!如今既得此山水佳处,何不效那竹林七贤,纵酒放歌,逍遥林下,管他世间翻覆、功名尘土?”话音未落,他仰首饮尽,豪迈之态毕现。
坐于左侧的姜文仲面如冠玉,眉目温润,闻言连连拊掌,接口道:“振翼兄此言大合我意!我常思那五柳先生,何等洒脱——‘种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身不必显,名不必扬,只这一份自在,便是人间至乐。你我若能如此,此生足矣!”他说时目光迷离,仿佛已望见东篱黄花。
右侧的杨世豪却生得面白唇红,眉眼清秀如画,只是嘴角常含一缕若有若无的浅笑,似洞悉万物。此时他正用指尖轻轻叩击石桌,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你二人嘴上说得风轻云淡,心里头那团火,可瞒不过我。”他斜睨王振翼一眼,语带戏谑,“振翼兄虽避居这凤泉山庄,晨起必读《汉书》,暮时舞剑三百回,案头堆满策论兵书——这分明是养精蓄锐、待时而动,只等他日龙门一跃、封侯拜相呢。”
王振翼被他一语戳穿,顿时语塞,面上飞过一抹赧色,随即化为苦笑,拱手道:“世豪果真是火眼金睛,我这点心思,在你面前无所遁形。”他顿了顿,放下酒盏,目光转向杨世豪,“可你呢?你聪颖过人,笔下文章锦绣生花,若走科举一途,取功名如拾芥耳。不知你心中作何打算?”
杨世豪闻言,却挥了挥手,满不在乎地笑道:“我生性懒散,最怕那案牍劳形、晨昏定省的日子。整日伏案写那些‘臣闻’‘伏惟’的套话,不如提刀跨马,快意恩仇。我想效法那班仲升——‘燕颔虎颈,飞而食肉’,投笔从戎,立功异域。男儿大丈夫,当于万里沙场搏个封侯,方不枉此生。”
“好!”王振翼猛一拍石桌,震得酒盏跳起,“少年有志觅封侯,我敬你这一盏!”姜文仲亦举杯相和。三人目光交汇,尽是灼灼炽热,仿佛眼前已是金戈铁马、旌旗蔽日。杯盏相碰,清响铮然,山风裹着酒香远送,连林间的鸟儿也惊飞数只。
正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沿石阶传来。三人回头,只见一位五十出头的老仆气喘吁吁地攀上亭来,须发花白,额上汗珠涔涔,正是王家的老管事王洪。他顾不得行礼,径自走到王振翼跟前,压低声音道:“少爷,长安急信——公主薨逝了。”
王振翼浑身猛然一震,手中酒盏“当啷”落地,碎成几片。他脸色陡变,沉声追问:“消息确实?”王洪点头,神色凝重:“送信的家人还在前厅候着,千真万确。夫人唤您速归,说有要事商议。”
亭中霎时寂静,方才的热闹仿佛被山风一卷而去。杨世豪率先起身,正色道:“振翼,家中有变,今日之会便到此为止。我二人叨扰多日,也该回长安了。”姜文仲亦点头附和,收拾衣袂。
王振翼稳了稳心神,摇头道:“无妨。母亲唤我,必是为祭吊之事。二位兄弟稍候片刻,咱们一同下山回城。”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已恢复平静,只是眉心紧蹙未舒。
三人离了六角亭,沿着青苔斑驳的石径蜿蜒而下。两旁树木幽深,鸟鸣渐稀,只余脚步声沙沙。亭中侍立的婢女们这才悄声上前,默默收拾残席,瓷盏碰撞的细响在山谷中回荡,显得格外空寂。
凤泉山庄坐落于山脚,背倚苍峦,面朝清溪。庄中房舍虽不算宏丽,却布局精当,错落有致。庭前老槐如盖,浓荫匝地;院后一脉活水潺潺而过,水底卵石圆润可数。竹篱茅舍之间,瓜果藤蔓攀援,鸡犬相闻,宛若陶潜笔下的桃源之境。三人踏入宅门,杨世豪与姜文仲知趣地在前厅坐下,自有小婢奉上清茶。王振翼则整了整衣冠,匆匆往后堂去见母亲。
王氏一门,曾是赫赫煌煌的关陇望族。祖父于武德年间官拜开府仪同三司,位极人臣;祖母乃高祖李渊之妹同安大长公主,金枝玉叶,尊贵无匹。太宗皇帝在位时,曾数次驾幸王府,赏赐珍宝无数,恩宠之隆,一时无两。父亲亦在贞观年间出任岐州刺史,政声颇佳。然而天不假年,父亲早逝之后,家道渐有中落之象。加之婆媳不睦——母亲李氏性情刚直,与那位骄矜的公主婆婆屡生龃龉,终被公主所厌,不得已携年仅十岁的王振翼避居乡间这座凤泉别业。
所谓“别业”,当年不过数椽陋屋,夏漏雨、冬透风,四壁萧然。王振翼自幼便知世事艰难,小小年纪便帮着母亲操持家务,与家中仅剩的三五个佣仆一同垦荒、修渠、播种。寒来暑往,数年之间,竟开垦出良田数十顷,又遍植竹木桃李,修葺房舍,引泉为池。昔日的荒僻之地,渐成富庶丰饶的乡间庄园。如今庄中稻浪翻金、竹影摇碧,全是他们母子心血所积。
这几日,恰逢两位好友来访,王振翼本欲尽地主之谊,陪他们登山临水、诗酒流连,谁料竟骤闻公主噩耗。他入后堂见了母亲,母亲李氏虽已年近五旬,鬓边早生华发,但目光依旧坚毅果决。母子略一商议,便定下归长安奔丧的诸般事宜。王振翼当即命仆人备好车马,收拾细软,又吩咐庄中管事小心看护。不到一个时辰,一行数辆马车便驶出山庄,沿着官道向北疾驰。
长安城巍峨如巨兽,横卧在渭水之南。王家府邸坐落于崇贤坊内,离碧波荡漾的永安渠不过一箭之地。公主的棺椁停放在家庙之中,前厅早已设下灵堂,白幔低垂,素烛高烧,烟气氤氲。阖府上下人人披麻戴孝,哭声时起时落,肃穆中透着一股压抑的悲戚。王振翼与母亲换上了粗麻丧服,腰系草绳,赤足穿履,依礼在灵前跪拜哭祭。连日来,因公主身份尊崇,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王公勋戚、文武官员,乃至宫中内侍,纷纷登门致哀。王府门前车马塞道,人声嘈杂,白幡招展,热闹得竟似节市。
王振翼与母亲每日在灵堂答礼回拜,迎来送往,不眠不休,累得眼窝深陷,嗓音嘶哑。这一日正忙乱间,忽听门口迎宾的仆人扯开嗓子,声调陡变,高喊一声:“皇上驾到——!”
这一声如惊雷炸响,满府上下霎时噤若寒蝉。众人慌忙伏地跪倒,额头触着冰凉的石砖,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王振翼跪在堂前台阶之侧,心跳如鼓,虽不敢抬头仰视,却忍不住用眼角余光悄悄向上瞥去。只见龙袍金冠的皇帝在数名内侍引领下,缓步迈入大门,步履沉稳,威仪赫赫。紧跟在皇帝身后的,是一位身段婀娜、云髻高耸的俏丽女子,眉目间自有一股凌厉艳色,正是近来风头无两、力压王皇后与萧淑妃的武昭仪。她款步随行,目不斜视,裙裾拂过石阶,无声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帝妃二人进入灵堂,焚香三炷,躬身祭奠,又对跪在首位的王氏家主说了几句宽慰体恤的话,声音温厚,却字字千钧。约莫半盏茶工夫,圣驾便起銮回宫。直到那明黄色的仪仗消失在坊门之外,王府上下才如释重负,纷纷从地上爬起,不少人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公主丧事毕后,王振翼脱去麻衣,换上寻常青衫,生活渐归平静。他与母亲搬回长安府邸居住,每日读书习剑,料理些家务庶务。这日午后,闲来无事,他便信步出门,想去东市买几方好墨、两卷宣纸。东市乃长安最为繁盛之处,坊门之内,店肆林立,旗幡招摇。胡商的琉璃盏、波斯的地毯、江南的丝绸、岭南的珍珠,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叫卖声、谈笑声、算盘拨弄声、驴马嘶鸣声交织成一片滚热的市井交响。
王振翼正沿着宽阔的街面缓步而行,忽然眼前一亮——只见人群之中,杨世豪迎面走来,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圆领袍,腰束革带,步伐矫健。他手中正横握着一把短刀,刀鞘乌黑,镶着银丝卷草纹,刀柄缠以红绳,末梢垂着两寸长的丝穗。世豪边行边低头端详刀刃,目光专注,嘴角噙着满意的浅笑。
“世豪!别来无恙乎?”王振翼扬手高声唤道。
杨世豪闻声抬头,喜色盈面:“振翼!竟在这里遇上你!”他快步上前,见王振翼的目光落在那刀上,便顺势将刀横托于掌中,递到他面前,“你瞧,这是西番刀,方才从吐蕃商贾手里淘来的,你看如何?”
王振翼接过刀,抽出一截——寒光乍泄,锋芒逼人,刀身短促而厚实,刃口磨得雪亮,刀背有锻打的层叠纹路,宛如水波。刀鞘与刀柄上錾刻着繁复的缠枝莲与金刚杵图案,异域风情十足。他轻轻抚过刀脊,赞了一声:“好刀!”随即疑惑道,“可你买刀何用?”
杨世豪把刀收回腰间,豪气干云:“我已决意从军。此乃防身护命之物,沙场上总得有个趁手的家伙。”
王振翼一怔:“你当真要投军?军营可不是闹着玩的,风餐露宿,刀头舔血,你可想清楚了?”
杨世豪朗声大笑,笑容里满是少年人的锐气与无畏:“那有什么!‘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我心意已决,你就莫劝了。”
王振翼见他眼中光芒坚定,知不可改,只得拍了拍他肩膀,叹道:“好,既如此,我祝你马到功成。”
二人久别重逢,自是不肯就此分别,便并肩沿着东市大街闲逛。正行间,世豪忽然抬手一指前方:“你看,我那街坊沈老三来了,手里还提着雪衣娘。”
王振翼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衣着华美的年轻公子哥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绸缎袍子上绣着大团牡丹,腰间挂满玉佩香囊,打扮得珠光宝气。他手里提着一只精巧异常的鸟笼——笼身以紫竹制成,光滑温润,笼门雕着盘龙金纹,玲珑剔透。笼中栖息着一只通体雪白的鹦鹉,喙如红玉,爪似珊瑚,神情倨傲,正歪着头打量四周。
沈老三见了二人,老远便笑嘻嘻地招呼:“世豪兄!王公子!巧啊!”他走近来,世豪伸手逗弄那鹦鹉,鹦鹉竟歪过脑袋,用喙轻啄他的指尖,一派亲昵。王振翼细看之下,不由啧啧称奇:“此鹦鹉果然灵秀非凡,浑身无一根杂羽,恍若冰雪塑成。”
沈老三得意洋洋,鼻孔朝天:“那是自然!此乃我从岭南客商手中重金购得,整整花了两百贯!”他说时眉飞色舞,仿佛生怕旁人不知。
王振翼倒吸一口凉气——两百贯!足可在归义坊买下一处像样的宅院,几间瓦房连带小院。而今竟换作一只鸟儿,笼中跳跃。他不禁摇头苦笑,心想长安城里豪奢之风,竟至于此。
沈老三犹自炫耀:“更妙的是,此鸟聪慧绝顶,任你多长的诗赋文章,听上几遍便能一字不差地背诵出来。”说着,他冲笼中喝道,“雪衣娘,向两位公子问好!”
那白鹦鹉闻声,果然昂起头,张开红喙,字正腔圆地叫道:“你们好!你们好!”声音清脆,居然带着几分关中口音,惹得周围几个行人纷纷侧目。王振翼瞪大眼睛,半晌才叹道:“真乃神鸟也!只怕长安城中,再没有第二只了。”
又说笑一阵,日色渐西,东市的人流仍不见疏。杨世豪拱手与王振翼道别,独自转身往坊门走去。那把西番刀被他挎在腰间,走路时手总不自觉按在刀柄上,指腹摩挲着缠绳,仿佛已迫不及待要奔赴那千里外的黄沙战场。王振翼站在原地,望着好友渐行渐远的背影——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像一个即将出鞘的箭头,锐不可当。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胸中百味杂陈,既有对好友的牵挂,也有自己那份尚未熄灭的热望。终究,他转过身,也混入了熙攘的人潮里,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酒香与少年的心事,飘散在长安城的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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