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陆玉在椰蓉市生活了好几年，但再次来到椰蓉市依然会有新发现、新感悟。此刻陆玉站在椰蓉市博物馆的展墙前，认真阅读“劳务派遣”简介。之前的陆玉大概不会关注“劳务派遣”，现在她成了“劳务工”也就变得关注。

陆玉读着简介的内容，心想：“劳务派遣制度，由外经贸部提出，由人力资源部门推动，由制造企业实施。在当时外企劳务这一块是块肥肉。”以前陆玉大概不会这么想，她没有任何原因去考虑哪块业务是肥肉，不过，此时的她跟以往不一样了，此时的她已经完全知晓她遭受的一切跟官员腐败有关。陆玉站在简介前继续思索：“人力成本是制造业的重要成本，而当时国内过剩的劳动力却能够大量为外企提供低价的人力资源。这里有个巨大的差价，外企的人力成本预期减国内的工资水平。这个巨大的差价有多大，腐败空间就有多大。”

椰蓉市是个改革开放前沿的城市，是个大量吸引外资的城市，是个以“打工之城”闻名的城市，也是个腐败空间巨大的城市。在那个追求GDP的年代，德不配位的人也有机会手握权柄，单单劳务派遣这条船上就能够装下外经贸部门、人力资源部门、生产制造部门、椰蓉市领导、椰蓉市众宁部等等利益关联的人。对于创新城市，科技项目资金和知识产权也是这几个部门的肥肉。若有一个德不配位的腐败分子拉拢其他部门的人一起腐败，他们完全可以私下勾兑踏上一条共同腐败的小船。

倘若腐败小船上有个人落水了，其他人主动投案方为上策，然而他们已经习惯了成功、已经迷信权力，他们会自恋地修复好各种关系继续腐败下去。他们或许会提高警惕，或许会栽培一些“白手套”，甚至通过各种侵犯人身权、干扰就业的方式操纵他人做他们的白手套。椰蓉市，是个很好的培养白手套的城市，年轻人大都离乡在陌生城市想做出一番成绩、想做暴发户，自己却缺乏相应的资源，恰好符合腐败官员的“白手套”条件。官员被围猎，官员难自持；草根们被腐败官员动用权力围猎，草根们何谈自持，任人摆布任人宰割。展开来说，有些官员并非被围猎，他们期盼别人的围猎，比如“索贿”，享受被围猎，不被围猎不开心；再展开来说，大量白手套并非草根，甚至出身良好，并非被迫做白手套，而是他们巴结官员，抢着去做白手套，享受给官员做白手套的狐假虎威，享受动用官员的特权走捷径敛财。不过，这是陆玉的务工日记，陆玉是草根，她又见到那么多官员的不作为，只有这样记了。如果在陆玉的日记中面面俱到地展开去写各种类型的腐败，各种类型的白手套，她得写好几个月的论文也写不完。

陆玉毕业第四年，一次出游偶遇一家三口。陆玉坐在长凳上，一名中老年男子过来跟陆玉搭讪。若是只有这名男子，陆玉会认为这是个流氓，直接躲开。然而，他的太太就在旁边，他那看上去比陆玉还要年长一点儿子就在不远处。这名男子依旧跟陆玉闲聊，有那么一瞬间陆玉还猜测他在物色儿媳。聊了十来分钟而已，这名男子开始给陆玉讲故事，故事梗概：一个女孩大学毕业后追随男友来到椰蓉市，却发现男友出轨女上司，情场失意的女孩也立志做老板且创业，最后女孩成为了女富豪。陆玉听后心里有些不舒服，因为那时的陆玉也有那么一点情场失意。陆玉没有接他的茬，冷场。他们一家三口聚到旁边交流了一下，这名男子走过来对陆玉说：“我看你也能成就一番事业。”陆玉说：“我没有这样的野心。”

一个草根女孩，毕业之前捉襟见肘，体验过缺钱时寸步难行的困苦；毕业几年又刚刚见过城市繁华，听过造富神话，品过高档餐厅，试过商场奢侈品，旅过游，住过打折的高档酒店，看过高档住宅的样板房等等。若是一直在农村，只在电视上见过稍微高档一点的生活也就罢了，而陆玉却真实体验过，体验过这种金钱带来的快乐。毕业后这几年，陆玉虽然身在这个多元化的城市，但生活和工作小环境却都简单。她跟走出农村走出校园之前比起来，除了体验了下金钱的妙处，内心依然单纯。现在有这样一家人，对陆玉描绘赚钱案例和前景，拿钱来诱惑依然单纯的她。陆玉喜欢钱，但她不爱钱，更远远没有为钱而迷失自我。“喜欢钱，但不爱钱，更不贪恋钱”，这是陆玉对金钱的全部态度。整个出游过程中，一家三口尝试跟陆玉沟通了几次，陆玉都躲避。

那次的偶遇如此蹊跷，那一家人的表现如此奇怪，让陆玉迷惑很久、常常回想。此刻的陆玉行走在博物馆里，依然能清晰记起十多年前的那次偶遇。此刻的陆玉已不再像十年前那么迷惑，因为在离开椰蓉市之前和她去了糖瓜市以后，遇到好几次这样的试探和偶遇。糖瓜市相对椰蓉市的手段和方法也没什么创新，无非就是先找算命的、批八字的、看手相的、解星座的、分析性格的等等铺垫一下：“你以后会有钱，有贵人相助”，然后她就偶遇到鬼祟猥琐、装模作样的“贵人”。再后来一有这样的偶遇，陆玉就厌恶不已。

从博物馆出来，陆玉内心还有疑问：“我若是在椰蓉市时被他们圈为‘木偶’，显然他们在椰蓉市就失败过了，为什么到了糖瓜市他们还要一再尝试？此时的她没有分析出结论，直到几个月后她去了米酥市。

在椰蓉市，大量像陆玉这样的草根，大量赚钱机会。腐败分子不能直接抓住那些赚钱机会，但他们可以通过一些“工具人”来赚钱。还好，随着GDP和互联网热度的下降，这个地方不再容易出政绩，他们官职上升的空间和速度放缓，这里不再是升官的最理想跳板。就让他们祸害一方吧，别再升上去祸国殃民。

或许是因为椰蓉市民们不惹事，所以冷漠。有些人到了椰蓉市“偏安一隅”，在这个不惹事的城市里，既不升官也不落马；有些人到了其他城市，要么升官要么落马，因为那个城市既能种出鲜花也能清除杂草。陆玉想来想去，结合过去的经历，对这个曾经喜欢过的城市有些失望。过去喜欢它，是认为这是个“敢闯敢做”的城市，是个有活力的奋斗之城。现在失望，是认为这个城市的藏污纳垢，冷漠地任由腐败蔓延生长。

陆玉打算离开这个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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