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回忆 东村案（1）

狄梦明带着凝重的神情，急促叩开了庾定初的门。他一进来，就向他讨了杯水，一口饮尽，随后禀报道：“庾按察，收田的事办得不顺遂。”

定初帮他放下茶碗，紧皱起眉：“难道闹民变了？”

梦明犹豫半晌：“也差不多了。”

“你怎么和那些百姓说的？”

“我一切都按照您的指示，说要清查民间的田亩，将侵占军田一律收缴，仅这一句话，百姓们就纷攘不止，成群结队地聚集街上，抗拒我等入村，甚至围堵里长住所，讨要说法。我怕酿成大祸，不敢强行前进，就留下几队兵丁维持秩序，自己跑回来了。”

定初起身沉吟：“奇怪了，还没开始动手，这些百姓怎么反应如此之快？必有人在背后撺掇。”

“但巡抚已提前和那些乡绅通过气了，不会动他们一亩土地。现在看来，还是有不明事理之人啊。”

“不论如何，我也要亲自去一趟，才能了解实情，”定初捋捋衣袖，回身吩咐，“备马。”

梦明愣在原地，吞吞吐吐地说：“恐、恐有危险。不如先禀报巡抚，让上头处置比较好。”

“避责畏事，非庾某所能为。别犹豫了，再晚一步，真就大祸临头了！”

梦明听罢，匆匆领命而去。

二人到达东村时，道路已是水泄不通，留守的兵丁根本难以约束，反被一步步撵到了路口，跑来向定初焦急地诉说着。然而周围的人声乱糟糟的，完全听不见对方的言语，定初只好扬鞭大喊道：“有胆量的，跟我冲进村子！”说罢，也不看有多少人响应，就顾自向前奔去。

大多数的乡民都聚集在里正的宅前，不断敲打着大门，还有几个后生爬上墙头，厉声叫骂。眼看将要破门而入了，却望见不远处来了个身穿绯袍的官员，他轻轻跃下了马，从容问道：“你等聚众包围里正宅邸，不知是犯法吗？”

乡民们惊愕对视，有人立刻想要跪下，被为头的人制止，怒视定初道：“官府强抢民田，打算叫我们全部饿死，因此不得不讨个说法！若你们执意推行，大不了拼死一搏而已！”

“抚台大人派我来，只是让我平息乱局的，”定初不动声色地绕到他身旁，抬起头道，“除此之外的事，我不会过问。你们快去通知里正，让他自觉打开大门，我到客堂同他说话！”

乡民听他这样口气，似乎是惩治里正的意思，个个面露喜色，争相替他上前传话；不一会儿，大门果然从里面敞开了，周围的人看见，都知道是官府派人来了，于是逐渐停止了喧哗，恢复起了秩序。

庾定初走在最前头，直到客堂主位上坐定。几个乡民将里正押了出来，他只穿着一件单衣，浑身发抖，惊恐的眼睛越瞪越大。

“里正，你到底哪里得罪了他们？”定初问。

“小人、小人……”里正结结巴巴的，顿时抽泣不止，“这都是小人治理无能、推行不力，不关大人的事！”

“此话何来！”定初忽然挺身站立，将他搀扶起来，拍打去膝盖的灰尘，“收田之事乃是官府一手策划，您哪有半点责任！足下白白受过，深可怜悯，如今正当为您洗刷冤屈，不必惧怕！”说罢，搬出那张椅子，让给了他：“既然无罪，就应该堂堂正正坐在这个位置上。”

里正惴惴不安地接受了，又听定初扯开嗓子喊道：“诸位，你们的里正并非主谋，亦不是执行的人，哪怕怨气全撒到他的身上，他也没法帮你们解决。万一逼死了人，麻烦就更大了。奉劝诸位别再围堵里正的私宅，一并散去，至于收田的事，巡抚自会慢慢计议。”

乡民们听了，多数认为自己冤枉了好人，若继续坚持，真成无理取闹了，瞬间走去一大批，只剩零零星星的三十多号人。

定初吐出口气，转身又看着里正，竟改变了适才的那副温和模样，阴沉着脸问：“你可知道……是谁发动了他们闹事？”

里正刚准备回答，余光却扫到了他身后，直愣愣地发呆；定初觉得奇怪，顺着他的目光，只见有一名头戴方巾的士子站在台阶上，横着一对凛然的剑眉。

“不必问他，我就是你要找的幕后之人。一开始我听说你安定了乡民，特意赶来旁听，以为你会说出什么高论，不成想尽是些避重就轻的诡诈手段！”

定初不以为意，平静地问：“你是什么人？”

“在下许元，字德贞，是本村的乡绅，因看不惯官府强抢民田，故而煽动大家群起抗争。想兴师问罪，冲着我来就是。”

“我没兴趣向你兴师问罪，”定初的手指在桌子上划动，“这不是我的本职。你去找负责清查的官员问吧，我得走了。”

许元放声大笑：“你的话蒙骗那些淳朴乡民管用，休想瞒过我！你分明是陕西按察副使庾定初，抢田的毒计就是出于你，不问你该问谁？”

定初的手猛然停住了，回头死盯着他，声音格外严厉：“你怎么得知？”

“之前巡抚跟我们乡绅都通了气，可是亲口提了这个名字。当然，他不是故意出卖你，而是忘记了，世间尚有不肯同流合污的人！”

定初对他的慷慨激昂无动于衷，慢慢说道：“没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但我绝不会收回这个计划，辩论多少次我也是这个意见！”

他挥袖便打算往外面走，那三十多人立刻扑上前来，挡着他的进路。他冷瞥了许元一眼：“你能放我走最好，若不放也不打紧，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许元望着他决绝的眼神，颇为不解——明明在推动着泯灭良知的罪恶，为什么如此执着，而且处处显现着异于常人的抓狂，似乎急迫等待什么到来一般。

可现在没空管这些了，许元心一横，随即吩咐道：“都这么说了，那就成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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