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激文秀

哱拜刚刚从午睡中醒来，走出里屋，坐到披着旱獭皮的圈椅上，先是咳嗽几声，又不停转头向唾壶唾了好一阵，这才疲乏地强挣住笑脸，向前来的庾卫作了个‘请’的手势。

他比之前看起来更为瘦削了，胡须上还沾着一层洗不净的油渍，曾经的英武之态转瞬变成这副光景，庾卫不由得心生怜悯，问道：“哱老近来都未尝出面，不知身体如何？”

“如今只是因事务纷杂，老朽有心无力，所以不常往军府去。身体没什么打紧，耳不聋眼不花，更没有老糊涂，什么话与我直说就行。”

庾卫听后，沉吟一阵，暗思：‘尚不知他可有重新受抚之意，不如先借广玄的案子做些文章，权作试探。’于是郑重禀道：“经属下查明，广玄那厮并不是刘多略，却一直冒名顶替，十分可疑。自从叶得新被杀之后，城中久不太平，如今又有逃犯未获，他极有可能是叶贼的余党。军府要抓起他来审讯，希望哱老能提供一点此人的来历底细，争取早日水落石出，将官府的余孽一网打尽！”

哱拜无动于衷，低垂下眼皮，慢慢地吐出话来：“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提叶得新！当初把那人杀了也就罢了，偏偏又把尸体送给官军，断绝了招抚之路；现在又要因此生事，戕害多少无辜生灵！庾长史，你不是出这样主意的人啊，是不是犬子逼你来的？”

庾卫忙说：“属下亦有同感……不过哱公子也是为了军府的安危考虑。”

“不必打官腔替他回护了，”哱拜说着，从怀里揪出一纸皱皱巴巴的书信，“你既与老朽一条心，读读这个不妨。”

“前宁夏总兵麻贵致书足下……”庾卫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呆怔半晌，将眼睛朝下一瞟——本是来试探他的用意，不成想被他反将了一军。

“这封信是前几日官军的哨骑射到城楼上的，部下直接呈给了我，途中没有任何人知道，”哱拜轻轻提过帕子擦了遍手，“之前我也没和别的人透露，包括我的儿子。但现在我信任你了，你不妨畅所欲言，谈谈自己的见解。”

“您需要我有什么样的见解？”庾卫愈加小心了。

哱拜微笑道：“官府不计前嫌，托我曾经的同僚写信给我，足以见其诚意。我打算和他们重新联系，唯恐众将不服，希望庾长史帮我筹划此事。”

“果然如此。这一把年纪真没白活呀……”庾卫心里郁闷着，吐了口气，不得不回答道：“之前招安久无进展，多是因内部各怀异心，给了官府离间的机会。若我等同仇敌忾，令敌无缝可钻，才可慢慢地提出条件，逼他们最终就范。所以，不能为了招安，弄些自相猜忌的诈术，破坏三位总兵的关系。”

“庾某认为，何存介被哱公子倚重，又是采馨会的元老，不如支使他去劝说哱公子；再由我联络上夏通、汤万，去劝说刘、许二将军，这样哪怕出了分歧，也不致于摊到明面上。待大家意见一致，只需到军府一议，不就皆大欢喜了么？”

“好主意！”哱拜断然说道，“你立刻给何存介传我的口信，叫我儿好好从命。”

“仅为口信……”庾卫暗自嘀咕了一阵，终不敢开口提起，唯唯而退，走过影壁后想道：‘哱家不是真心招安，官府恐怕也不是真心，万一出现了闪失，又没有文书凭证，必定要推责于我！应当早谋退路……’

于是轻掩住门，转身见土文秀仍坐在院子里候着，急忙上前作揖。

文秀不及回礼，只问：“和哱老谈得如何？”

庾卫愣神半晌，渐渐眉头蹙紧，失落地坐在石凳上，用衣袖清扫着桌子：“不怎么顺啊。哱老虽答应了我的提议，却有意推迟迁延，似乎不甚挂心。”

“他怎么说的？”

“他让我发动何存介等人，一个个去劝服。这能是什么意思？摆明了故意敷衍，这件事就慢慢冷下去了。”

“这可不行，”文秀连连咂嘴，“官府那边如何交差？”

“我倒有个办法，”庾卫忽然起身，“将军与哱老情谊最为深厚，索性直接请他先斩后奏，约官府使者今晚在城下相见，不用和任何人商量。那时和好既成，生米煮成了熟饭，谁还敢说个不字！”

文秀不禁兴奋起来：“对呀！我带着一队兵马护佑哱老，足以办成此事，指望别人做什么！我这就进去劝谏！”

“将军有此决心最好，但千万不要漏嘴提及我的名字，切记！”庾卫吩咐完了，看着他冲进了房间，便按定拳头，心里默祝了几遍，方才匆匆出去。

……

“举火！升帐！”

大营的烛火瞬间被点燃了，那火星一点一点越来越旺，骤风顿起，像一条火龙直从辕门外窜进了帐内，照得四方亮如白昼。

总督魏学曾把箭袖一提，精神抖擞地审视座下众将，把封书信撂上桌子：“哱拜差人给我回信了，说要在城外与我会见。这说明那些内应的作用还是很大的，招抚的路子是行得通的。等我办妥了此事，叫圣上看一看成效，也可稍免畏怯避敌之讥，知我为国弭兵的衷心！”

田声淳陈禀道：“意外之喜，确实可贺。但魏公尊体不宜惊动，由小人前去谈判，也可试探试探他们的诚意。”

魏学曾想到这计策全是得力于他的安排，心中感激之至，怎能不成全他，故而笑道：“那这份大功就由足下去立吧。麻副将、叶巡抚，你二人领兵护送着他，谨防有变。”

“是！”三人一齐答应，旋即奉着军令，到营外点选兵马，准备出发。叶梦熊起初低头不语，等离了辕门十多步，方才将马抽几鞭子，赶上最前头的田声淳，喜孜孜地抱着双拳恭喜：“田郎中的计策果然高超！丢官卸任的结局，魏学曾必然是躲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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