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天早上，瑞昂一边穿衣，一边盯着镜中的自己，试图想象出在母亲眼中，自己成年后的样子。少年的青涩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经时间打磨后的僵硬面容。皱纹笑纹已经爬上原本光滑的脸部。明亮、充满希望的双眼如今饱含对生活的厌倦。柔弱的身躯也已变得结实强壮。还有伤疤。全都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瑞昂穿上自己那件破旧的军队长裤，系上多功能腰带，在背心外套上轻型夹克，然后将黑色长发打成一个低结，并装备好常用的浅色配件：多用途小刀，以及M6手枪。

小小的绿色鸣鸟，其翅膀下部是蓝色的，正在屋子附近的两颗金色大树间飞来飞去，一刻不停地叽叽喳喳、奏鸣歌唱，正好打破了这对母女之间的尴尬沉默。

莱恩似是回过了神，步履僵硬地朝前门走去，“你来这里做什么？”

虽然料到不会有热烈欢迎，但瑞昂内心仍有所期望。她想微笑，想开怀大笑，想放松呼吸，想知道母亲很想念她，或着至少见到她会很开心。

但事实上，没有拥抱，没有微笑，更没有任何欢声笑语。

莱恩指了指前门。“来，干嘛不进来呢。”她继续困惑地盯着瑞昂，仿佛无法想象自己见到的一切。

瑞昂低头走过门廊，进入小巧坚固、具有开放式设计——左边是小客厅，中间是楼梯，右边是厨房——的屋内，莱恩正在厨房的水池中清洗双手。在用抹布将手擦干之后，她转过身来再次打量起瑞恩。“我上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女孩。”

“我那时十六了。”

莱恩倚靠在水池边，继续重申自己的观点。“还是个小女孩……”瑞昂并没有再出言争辩，“你现在，三十……三了吧？”眼看莱恩的眼光愈来愈挑剔批评，瑞昂干脆直接低下头。“你长得真像他。”她说，“比以前更像了。行为举止也是如初一撤。就像一名战士。”

倘若这些言语仅是恭维或简单描述，那倒也无可厚非，但瑞昂知道这是一种侮辱。现在直接掉头返回车上说不定是个好主意。

莱恩的目光柔和了几分。“来，坐吧。我刚做了些新鲜的阿加尼果汁。是我们自己在农地里种的。”她从木制柜台上的碗中抓起一个绿色水果，扔了过来。

瑞昂从半空中接住那小小的椭圆形水果。她的手掌刚刚好能将水果包住，果皮很薄，上面满是细小的暗刺。她将水果凑至鼻前，一股像是柑橘、柠檬和苹果混合在一起的香味飘入鼻中。

“很像酸橙，但要甜得多。你还记得……？”

“爷爷时不时就从小卖部买点酸橙回家。”难得的款待。“没想到我还能从你这吃到水果。”瑞昂把玩着手上的阿加尼果，看着莱恩从柜台上拿了一个玻璃杯，然后倒下两杯苍白色液体。“所以，奏鸣曲星。”瑞昂说，试图用闲聊来填实沉默，“没想到你成了农民。”

莱恩将杯子放到桌上，并拉出一张椅子。“那谁又能想到你成了通缉犯，但事实如此呢。”

瑞昂很高兴看到母亲的反唇相讥依旧是那般咄咄逼人。瑞昂坐下来品尝果汁，却发现它比自己预想得要酸得多。

莱恩轻哼一声。“你会习惯的。”

“你说是就是吧。希望有关当局没给你填太多麻烦。”

“他们会……追根究底。但我对他们也没什么可说的。”莱恩耸耸肩，“我都快不记得你了，又能知道什么呢。所以你到底是做了什么？他们没跟我说。”

“他们声称我拿走了他们的东西。”

“事实呢？”

“我所拿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们，所以，不，事实并非如他们所说。”

就在瑞昂又抿了一口果汁时，莱恩的表情也开始丰富起来。“那过了这么久，你又是为何来到这里？如果你认为我会把你藏好，或是用钱——”

瑞昂被果汁呛了一口。“钱我多的是。再说整个银河系中哪里我没去过。相信我，有比这更好的藏身之处。”

保持冷静，不要让她影响到你。瑞昂放下杯子。早在很久以前，她就学会如何面对莱昂的刻薄言论——只要别往心里去，和她母亲相处就会容易得多。她还是太天真了，居然会以为事情能有所改变，以为时间能磨平她母亲的棱角……

她稳定思绪，继续说道，“我有些消息。关于老爸的。”

莱恩的身体瞬间定住。几秒之后，她坐回椅子上，发出一声尖锐、失望的大笑，好似瑞昂未能通过某个她毫不知晓的测试。“我早该想到是他把你带来的这里。永远都是他……”

事情本来没必要变成这样。

心中的想法差点就脱口而出，去提醒她的母亲：是啊，当然永远都是他，还不是因为你总是和我保持距离。

“要我猜，他已经死了吧。”

瑞昂忍受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她的内心是如此沉重、疼痛。她死死盯住前方，完全不敢相信，这种话居然毫不犹豫地就从她母亲的嘴里脱口而出。

莱恩的肩膀垮下来，眼睛上也蒙上了一层罪恶感，至少她还有一丝人性。“我知道如果我会再见到你，只能是两种可能。要么是你找到了他，要么是他已经死了。再看看你脸上的表情……”莱恩突然站了起来，“我没说错吧？”

“你就想确认这个？你就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是怎么死的吗？”

“露西。”她的母亲露出疲倦的表情，就连语气都略显疲惫。“你的父亲很久以前就死了。我早已坦然接受。”

“是啊，我知道。你从来就没相信他能活下来，从来就没心怀希望。”

“因为每当我以为他能改变生活方式，他却又在部队里服役了一年又一年，我的希望早已被消磨耗尽。”愤怒之下隐藏着悲伤与痛苦，愤怒于自己仍做不到心如死水。“我把所有的希望都给了那个男人，所以，没了……他失踪之后我便一无所有了。”

而你就什么东西都没给我。

“他是为拯救船员而死……”

“我不想听。我没这闲工——”

瑞昂猛然起身，就连椅子都被刮出巨响。她的父亲应当得到承认。他的牺牲应当被所有人知晓，而不是就这么被随意揭过。如果这样她还能无动于衷一言不发，那就见鬼了。

“你的丈夫——我的父亲——他留在一个异星人世界，亲手引爆火灵号的聚变反应堆，从而摧毁了一支极有可能会将我们灭绝的敌军舰队。是他救下了你……我……以及这破银河系里的每一个人。你想怎么恨他随你的便，但这改变不了他是一位英雄，一位好父亲的事实。”

走廊尽头，侧门被猛地打开。一个高个子的小孩踏着响步进入眼中，一头蓬乱不堪的沙褐色的头发，还有一身沾满油渍的工作服。他走进厨房后立马愣住。他从莱恩看向瑞昂，脸上轻快的微笑立马消失无踪。停顿了仅仅数秒，他便重新迈步进入室内，先是走到莱恩的身边，亲吻她的脸颊，然后打开冰箱，从里面取出了一听饮料。

他啪的一声打开饮料罐，猛灌一口，然后又朝她们看了一眼。

目光如闪电般划过瑞昂的全身。眼看小孩如此大口、狼吞虎咽地喝完饮料，莱恩似是有些不悦。他用前臂擦了擦嘴，然后便好奇地打量起她们两人。

一秒后，他哽咽地咳嗽起来。“哦，见鬼。就是她？”

莱恩的眉毛皱得更紧了。

他走近一些，大胆且毫不掩饰地直勾勾盯住瑞昂。他的脸上和眼睛里都洋溢着灿烂的笑意。“我亲爱的老姐——咱们终于见面了。”

这感觉就像是整个星球发生了天翻地覆，然后又被拼回原样。

莱恩走至水池边。“如果你能一直保持联系，你早就能知道了。”

“你就不能给我发个信息吗？”瑞昂毫不犹豫地答道，“如果我结了婚或有了孩子，我肯定会主动告诉你。而不是等到你主动和我联系时，才说出那个消息。”

“我还是闪人好了。”小孩慢慢地说道，“真高兴终于见到你了。你比我想得要高……我先去工棚了。”他一边离开一边对莱昂说道。

房间内又陷入了沉默。侧门砰的一声关上。整个厨房内再一次充斥着窗外鸟儿没完没了地叽喳叫声。既然他已死亡，那所有的内幕、背叛都无须再有所隐瞒。瑞昂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毫无保留地出现在脸上。一个人怎么能如此恶毒？

“他……多大了？”

“十六了。”

比起迄今为止所发生的事，这个答案本不该更让人痛心，但事实就是如此。“我离开家的时候你怀孕了？”

“是离家出走。”

“什么？”

“你是离家出走。丝毫没留下讯息说你是要出去旅行还是要去上大学。”

“那又怎样，这算报复吗？我是离开了，但你就能把我排除在你生命中所有重要的事情之外？”

“你离开了我，露西。就跟你的父亲一样。我不欠你们任何一个人的。”

真相，往往就是这般丑陋残酷。“我当时还是一个小孩啊——是你的女儿……”她现在就像是一名无法看清并理解她母亲内心痛苦的心理医生。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是唯一的孩子。要是能知道的话，她也许会更多地与母亲进行联系。

她的母亲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别那样。”

“别怎样？”

“自以为如果自己能知道，事情就会有所不同。你还是会离开我的。你以为我会让我的儿子像你想念你父亲那样想念自己的姐姐吗？想要了解你，却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你离开，同时不明白为什么‘天上的人’要比在地上的人更重要？”

“你不知道。”

“是啊，我是不知道。但你扪心自问，你又知道什么。”

“我给了你我的路点网账号。这么多年里你从没给我发过一条讯息，不告诉我你离开地球，不告诉我你有了新的家庭——一条讯息都没有。”即便是在她们的最后一次谈话中，她都只字未提。该死，她的眼睛开始刺痛。“爸爸死了。”说完，她忽然感觉不知所措，疲惫不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她走向门口，然后犹豫片刻。她的母亲一句话都没说。“保重，妈。”

朝全地形车走的每一步都沉重不已。保持冷静，不要让她影响到你。有一件事瑞昂能够确认：她自始至终心里都没有做好准备。

她同母异父的新弟弟正推着一辆她早些时候在棚子里看到的旧农用车进入车道。眼见她走近，他停下动作。“你要走了？”

她指向农用车。“她倒是会享受。”唯一的操作员座椅位于农用车的左后部，其前面是一张宽大的平板。像这样的手推车在各殖民地随处可见，用途各异。

“人总是喜欢避重就轻，对吧？”他咧嘴一笑。“你这车有年头了吧。M247型……42年还是43年产的？”

只有真正的车辆行家，才能了解猫鼬全地形车的所有型号。“眼力不错嘛。这车43年的。但绝对是老当益壮。”

“看得出来。”他将手伸至平板，将一个工具箱推至边缘。“别在意她，好吗？她一直以来都是这么一个混蛋。”

虽然他还年轻，但这样的随和态度倒是让她想起了凯德。跟她的前大副一样，他能勇于正确地看待一个人，勇敢地面对杂乱的往事和事情的本质。

“如果你想知道，”他继续说，“她确实想念你。虽然她到死都不会承认，但却是真的。我能得知你的存在——还是前一阵子发现她在看以前的照片日志。她跟我说了你和你的爸爸，关于他的失踪以及你离开去寻找他的事……你，真的找到他了吗？”

一阵悲伤涌上心头，但瑞昂还是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花了我好几十年……但，没错，我找到他了。”在此过程中她失去了凯德，那个她本可以共度余生的男人。

“所以你是想说自己很不擅长寻找东西？”

听闻，她一下子笑出了声。这个小孩可不知道她正是靠找东西赖以为生。“嗯……可以这么说吧。”

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对不起。你刚才看上去很难过。”

瑞昂很感谢他想让自己重新振作。

“既然现在你已经知道我了，那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我可能……”

“好吧，不管你会还是不会……”他把手伸进口袋，扔给他一枚廉价的数据芯片。“这是我的信息。如果你愿意的话，有空可以发消息给我。”他将目光转向天空，“我一直想看看上面是什么样子。”

“你从来没离开过星球？甚至轨道上都没去过？”

“我也想。但我们这附近没有船舰和燃料。这里没人有那么多钱。”我有，她很想说出口，她的内心忽然产生一种想要帮他实现愿望的冲动。“谁知道呢——说不定有一天，她会同意我带你上去兜一圈呢……”

他们的兴趣一模一样，但两人都知道莱恩是不会允许的。

“你现在该走了。”他说，同时微微皱起眉毛。“请不要因此而记恨她。我认为她觉得自己是在帮你。”

“何出此言呢？”

“那些ONI的家伙。他们不久前曾来过；大概，是五六个月前吧，他们把整个社区都审问了个遍——不，不，我开玩笑的。”他急忙向她保证，“但相信我，这已经是这地方发生过的最有意思的事情了。嗯……除了今天。他们给了她一个应答器，说只要你出现就立刻通报。要我猜，可能你刚一出来，她就把它砸了。”

“ONI有人在附近？”

“以前有，但没几个月就离开了。意料之中——这地方实在是无聊的很。但他们在兰切萨有办公室，所以我猜他们大概还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钟才能到这里。”

瑞昂将消息消化完毕，然后从车上伸出手臂，抓住他的手。她紧紧握住，良久不分。“很高兴我们终于见面了。”他说。

“我也是。”

他们松开手，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扳手，她也意识到自己还忘了一件事情。“嘿。我刚发现自己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哦，对了，抱歉。我叫凯西。”

“凯西。”她对着他微微一笑，并点点头。“回头见了，小子。”

“希望如此吧。”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