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缘起金山寺

船走了四十天。

从蜀地出来，走大江，过三峡，过夷陵，过江陵，一路往东。过了江陵以后水面阔起来，两岸的山退远了，换成平田和桑树。

李文成从生下来到二十三岁，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她大部分时间坐在船尾，看着船底下的水。

“郡主，江上有风。”侍女说。

“我知道。”

“您进去吧。”

“进去做什么。”李文成说，“进去也是坐着。”

——

船到九江的时候，是九月。

再走一天，就是金陵。宁王站在头一条船的船头，看着两岸。

东南的秋跟蜀地不一样。蜀地的秋是湿的，天灰；东南的秋是干的，天高，江面上望出去，能望到很远的堤。

“好一个东南形胜。”宁王说。

“殿下。”内侍在身后禀，“余先生求见。”

“让他进来。”宁王说，“往后不用通报了。”

两人在船尾的舱里坐定。宁王亲手给他斟了一盏茶。

“先生与本王的交情，不必讲这些虚礼。”

“殿下，礼不可废。”余炳文双手接了茶。

寒暄了几句，宁王问：“我那两个孩子的修为，近来有长进么。”

“皇子还小，底子薄，来日方长。”余炳文说，“郡主不一样。郡主的资质很好，很适合修青城这一路的道法，进境极快。”

“她底子怎么来的。”

“说起来，还是那回在盐潭魔窟。”余炳文说，“孽蛟吸她精气的时候，有大量龙气沾进了她的丹田。那些龙气没有散，留住了。”

宁王端着茶盏，没有喝。

“先生今日来，不是来说这个的。”

“殿下明察。”余炳文把茶盏放下，“臣来，是求殿下在镇江停一宿。”

“镇江？”

“镇江有座金山寺。”余炳文说，“寺后有锁妖塔，塔下的地宫，压着一条螭龙。”

“什么来头。”

“上古神兽烛龙的血脉。”余炳文说，“这条龙气，比蜀地那条孽蛟醇厚得多。殿下要化家为国，从亲王身上脱胎为真龙，这一条是关键。”

“为什么是镇江。”

“因为镇江在江心。”余炳文说，“那条螭龙化形的时候，被天竺来的僧人以白蛇之躯封住了。它的形在白蛇壳里，它的修为全在内丹中。塔下的地宫，是那僧人后来补上的。僧人当年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此物不能放，不可灭。”余炳文说，“不能放，是它放出去要成灾；不可灭，是它身上那点血脉，天底下再没有第二条。”

宁王在舱里站了一会儿。他掀开帘子，看外头的江。

江面上过了一条商船，船上有人在收网。

“那本王在镇江，要做什么。”

“殿下什么都不用做。”余炳文说，“殿下只要进寺，上一炷香。”

宁王把帘子放下。

“那就停一宿。”

——

船到镇江的前三日，李文成去了一趟宁王的舱。

宁王正在擦一柄刀。那柄刀他有很多年没有带出过蜀地了。

“父王。”

“坐。”

“父王要去金陵做王爷了。”李文成说，“到镇江为什么还要停。”

“上香。”

“父王这一辈子进过的庙，不超过三座。”

宁王把刀放回鞘里。

“文成。”他说，“你还记不记得，你六岁那年问过我一件事。”

“不记得。”

“你问，京城的房子，比咱们家的大么。”

“你怎么答的。”

“我说，京城没有咱们家的房子。”宁王说。

他站起来，走到舷窗边。窗外是江南的田，田里的稻子已经割完了，剩下一片黄茬。

“现在有了。”他说，“房子在金陵。”

“是别人给的。”

“是别人给的。”宁王说，“所以要上香。”

——

同一夜，余炳文在自己的舱里没有睡。

他从枕头底下取出一只小铜罐。罐子只有拳头大，罐口用黄布扎着。他把罐子放在膝上，一只手按着罐顶，坐了半夜。

舱外有人走过，木板响了一声。

他把罐子塞回了枕头底下。

——

李文成是在船到镇江的前一夜，才听说的。

侍女在舱里给她收拾衣裳，说镇江要停一宿，要去寺里上香。

“哪座寺。”

“金山寺。”

李文成把手里的梳子放下了。

她坐在舷窗边，看了很久外面。江上黑着，什么也看不见。可她记得盐潭魔窟里那座台——她坐在台上，听见台子底下有水往上走的声音。

那声音跟这江水，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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