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章-紫阳真人

罗宪是被四十七个人从窑场抬回去的。

抬回南昌卫所的第三日，城里的话就传开了：宣雷真人在城北战死，他的徒弟罗宪在现场，身上带着师父的真元，但是一根指头都没有伤。

第四日，南昌卫所封了。第五日，罗宪从卫所后墙翻了出去。

他往东走。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只知道越往东，山越多。

——

两个多月以后，他到了庐山。

这一路他走的都是荒僻小路，不进驿站，不进县城，饿了就在村口的茅棚里要一碗热水泡干粮。他瘦了一圈，右边眉毛上面多了一道疤——那是过河的时候被石头划的。

庐山的山是从雾里长出来的。

他站在山脚，抬头看。云在半山腰上，从云里往上，一层一层地叠，叠到最上头，天是白的。

“好地方。”他说。

——

他在山里转了一天，转到一座道观前。

观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字：天宁观。观不大，前后两进，院子里扫得很干净。观里的道士不多，两个在扫院，一个在井边洗衣。

罗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想进去讨口水，忽然起风了。

那阵风来得不对。风是从山上往下压的，压得院子里那两排竹叶全朝着一个方向翻。

罗宪的手先按在剑柄上。

然后天下起了雪。九月下雪，一片一片，落得很密，转眼就把石阶盖白了。

他抬起头。雪是从上头来的，可云在下面。

他懂了。

他不是被追来的。他是被叫来的。

——

他进了天宁观。开门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道士。

“施主。”

“在下是个行脚商人。”罗宪说，“风雪太大，想借个地方躲一躲。”

道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的是他腰上的剑。

“施主请随我来。”

——

偏房里烧着一个炭盆。罗宪坐在炭盆边，听外头两个道士说话。

“后山那位，又在石佛岩上坐了七天。”

“坐七天算什么。上回坐了一个月。”

“他到底多大年纪了？”

“不知道。我问过师父，师父说，他小时候上山，那位就是这样。”

罗宪把炭盆里的炭拨了拨。

第二日清早，他上了后山。

——

石佛岩在半山以上，一块很大的平石，石面上刻着一尊坐佛，佛的头被风化掉了半边。

石上有一间石屋，门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三个字：清心居。

屋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光头，穿一领破道袍，正在闭目。罗宪在门外站了半天，没有出声。等到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那人才睁开眼。

“站了两个时辰。”那人说，“脚不麻？”

“麻。”

“那为什么不进来。”

“晚辈不知道前辈是醒着还是睡着。”罗宪说，“晚辈上来，是求一件事。”

“求什么。”

“求一个地方坐一坐。”

那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进来吧。”

——

罗宪在清心居坐了七天，一句话都没有说。

第七天，那人在他边上坐下，问了一句。

“你练的是太乙金华经。”

“是。”

“哪一重。”

“金华境。”

“第几阶。”

“晚辈不知道。”罗宪说，“晚辈这个金华境是捡来的。”

“怎么捡的。”

“被人吸了真元，吸完以后不知怎么就上去了。”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

罗宪把话说了。

他说自己怎么在豫章那个窑场看着师父倒下；怎么说自己身上带着师父最后一点真元、一根指头都没有伤；怎么说南昌卫里那些看他眼神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现在整个江西都说我弑师。”罗宪说，“我身上有师父的真元，这是铁证。我没有话可说。”

“你有话说的时候，谁听。”

“没有人听。”

“那就不说。”那人说，“先坐下。”

——

那人给他把过脉。

“你神魂上有一个洞。”他说，“有人从里头抽走了一块。这不是伤，是缺。补不回来。”

“那怎么办。”

“往里填。”那人说，“填别的东西。”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颗丹。丹是白的，透光。

“凝神丹。一日一颗，配我教你的法子，百日。”

“百日之后呢。”

“百日之后，你神魂能补回来七成。”那人说，“剩下的三成，要你自己去挣。”

——

那一百天，是罗宪这辈子最不好过的一百天。

调养的法子说起来很简单：躺着，把气往下压，压到脚底，再往上带。可做起来要命。前三十天，他每天要吐两次血。第四十天，他开始忘事——有一回他把刚吃过的饭忘干净了，又问了一遍今天吃什么。

“这是好事。”那人说，“血是从伤口里出来的。出干净了，才填得住。”

第九十天，罗宪第一次把气带到脚底，然后又带上了头顶。那口气一路上来，在神魂上打了个转。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东西是清的。连石屋外头一片叶子的脉络都是清的。

“可以了。”那人说。

——

第一百天早上，罗宪在石屋前跪下叩头。

“晚辈罗宪，叨扰前辈百日，感激不尽。”他说，“只是至今不知道前辈法号，实在失礼。”

那人把手里那卷道经合上。

“贫道道号紫阳。”

“紫阳……”

“与你玄霄一派还有些渊源。”

罗宪抬起头。

“前辈。”

“一甲子前。”紫阳道人说，“你们现在的掌门林灵素，跟贫道一起在燕京斩过一条蛟。”

“那时我二十一，他二十三。他这个人，话少，手快。斩蛟那日，他从江面上走过去的时候，脚都不湿。”

“后来他执掌玄霄派，坐了国师。”紫阳道人说，“贫道就上了这座山。一坐就是这么些年。”

“前辈为什么不去京城。”

“京城太吵。”紫阳道人说，“再说，他那个位子，坐上去就得应劫。半个甲子一回。贫道不想要。”

——

罗宪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

“前辈，晚辈的师父宣雷真人，您认识么。”

紫阳道人的眼睛抬了一下。

“认识。”

“三十年前，贫道给他算过一卦。”

“什么卦。”

“兵解之灾。”紫阳道人说，“贫道当时劝他：你这个人心太直，往后再遇上事，别自己一个人站前面。”

“他怎么说。”

“他说，我站前面，后面的人就不用站了。”

紫阳道人把道经放下。

“贫道那时候就知道，这一卦躲不过。”

——

罗宪在石屋前坐了很久。

“你被人冤枉的事，贫道信。”紫阳道人说，“可贫道信你，没有用。你要找一个能管这件事的人。”

他从袖里取出一块玉片。玉片不大，只有两指宽，上面刻着六道竖线。

“拿这个去燕京，去见林灵素。”

“他见这块玉，会给贫道几分薄面，会听你把话说完。”

罗宪双手接过。玉片入手是温的。

“前辈。”

“去吧。”紫阳道人说，“修行这条路难，可你还年轻。往前走，别回头。”

——

罗宪下山是在第三日早上。

天宁观的两个道士送他到山门口。

“施主。”那个年纪小的说，“那位老道长让我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

小道士想了想，学着那人的口气：

“他说，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杀人。是你杀了人以后，还能不能认出自己来。”

罗宪站在山门口，风从云底下上来。

他把玉片攥在手里，往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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