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章-家破人亡

罗宪是在回南昌的路上收到的消息。

送信的人是他家的老仆，跑得鞋都掉了一只。老仆跪在路边，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说了一个地方：巡将都尉府。

罗宪把驴扔了。他背着剑，两天两夜跑回南昌。

——

巡将都尉府的门楼塌了。

不是烧的。塌下来的木头上，一根焦痕都没有。整座门楼像是被人从中间按了一下，按成了两截。

石阶上散着碎瓦。大门敞着，里面是黑的。

罗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爹。”

没有人答。

他往里去。前院、中堂、后进、他妈住的那间屋。他一间一间地走。他妈的屋里有半碗没喝完的茶，茶面上结了一层膜，茶边上一只鞋。

他在那间屋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倒下去了。

——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是亮的。屋顶是新的，梁上有彩画。

有人在屋里说话。

“他醒了。”

罗宪认得出那个声音——是李凌江。

“阿宪。”李凌江说，“你在都尉府门口昏倒了。日巡的人路过，把你抬回来的。”

“我娘。”

“他还没说完。”张萱儿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你先别说话。”

“我要说。”

李凌江在床边坐下。

“你听我说完，一句一句说。”他说，“第一件，半个月前，余不悔带着一群妖邪闯豫章，我和王府的人受了重伤。是你和宣雷真人赶到，把妖邪打退的。”

“第二件，三天后，你父亲率兵出门巡江，在江上遇上妖兽。”

“他……”

“他把妖兽打退了。”李凌江说，“人是抬回来的。他撑了一天。”

“第三件。”李凌江停了停，“都尉府是夜里没的。一道黑雷从天上下来，落在院子里。府里的仆人、侍女，还有你小时候那个书童，都没了。”

“我娘呢。”

“你娘那天夜里去了你外祖家。”李凌江说，“外祖家在西门外。她人没事。”

罗宪在床上躺着，看着屋顶。

“李凌江，住嘴！”张萱儿站起来，“他才刚醒。”

“他要听。”李凌江说，“这件事我不说，他醒着的时候就没有人跟他说。他要是明天自己走到那条街上去，他受不了。”

——

罗宪安静了很久。

“那三个孩子。”他忽然说。

“什么三个孩子。”

“城里那三个说‘它在墙上’的孩子。”罗宪说，“他们说的时候，我师父还没回来。”

“嗯。”

“我师父说，那个人在找第四个点。”罗宪说，“第四个点在王府。”

他坐起来。他坐得很慢，坐起来的时候，手按在肋下——那里有一道旧伤。

“第四件是什么。”他说。

“哪来的第四件。”

“一定还有第四件。”罗宪说，“不然你不会一次说完三件。”

李凌江看着他。

“第四件是，去都尉府的那道黑雷，是从王府的方向落下去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天夜里，有人站在王府里，往那边打了一道雷。”李凌江说，“守在王府后墙的两个卫士，死了。”

——

罗宪下了床。

他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外头是一条巷子，巷子对面是一排铺面，铺面后头是一片瓦顶。

他看了很久。

“你看什么。”

“我在看有没有人看我。”罗宪说，“从昨天起，我身上一直有一层东西——像是有人拿眼睛贴在我的后颈上。”

“我没有感觉到。”

“你没有。”罗宪说，“我如今境界是捡的，可神识倒是真的。”

他把窗关上。

“今夜我要出去。”

“你伤还没好。”

“我不是去打架。”罗宪说，“我是去站一站。站在院子里，让打我那道雷的人看见我。”

“你疯了。”

“我没疯。”罗宪说，“李凌江，我也想跟人讲道理。可我师父讲了一辈子道理，他最后是站在窑场上死的。”

他把剑从床头拿起来。

“我师父留给我一句话。”他说，“他说，我要是天黑透还没回来，就去找师伯。”

“那你去了么。”

“我去了。”罗宪说，“我把话说了，把玉片给了师伯。师伯说，他不能名着给我人手。可他在内卫的册子上，把我的名字划掉了。”

“所以。”

“所以我如今能做一件事。”罗宪说，“我不能带着兵，可我能带着我自己。我要让那些人自己出来。”

——

当夜，罗宪在王府前院的院子当中站了一个时辰。

他没有运气，没有拔剑。他就是站着。他站的地方，是白天那片瓦顶上望下来的正对处。

一个时辰以后，他回屋睡了。

第二天早上，李凌江来叫他，看见他坐在床上，手按在剑柄上。

“你干什么。”

“我昨夜站到第二个更次的时候。”罗宪说，“看见了。”

“看见什么。”

“三个。”罗宪说，“都在王府后门外的柴棚上。他们看的不是王府。”

“那看什么。”

“看我背上这把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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