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出夔门那天，江上起了白雾。
罗宪坐在船头，把斗笠扣在膝上。身后是陆康，裹一件旧棉袍，靠着舱门闭目养神。再往后，是两岸一层层低下去的青山。
“师叔，喝口水。”
陆康睁眼，接过竹筒呷了一口，又放下。
“豫章的消息，你听说了？”
“听说了。”罗宪望着江面，“半月前天策府封了南昌四门，玄霄在城里的三处别院，一夜之间全抄了。”
“你不急着回去？”
“急。”他说，“可紫阳真人的简上写着，九江地宫第九层，有一件我师父没取走的东西。”
陆康沉默了很久。
“你师父下九江的事，我知道。”他终于开口，“就是从那趟回来起，他再没提过斩蛟。我问他底下有什么，他只说了一句——那底下不该有门。”
罗宪握着斗笠的手紧了一紧。
船顺水而下，过江陵，过黄州。第七日黄昏，船家说，明日晌午就能看见浔阳城了。
那一夜，罗宪是被渴醒的。
不是口渴。是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每吸一口气都呛得发疼。
他爬到船头，看见江面上浮着一层东西。
不是雾，是鱼。密密的死鱼，肚皮朝上，从上游一直漂到船尾，白花花一片，望不到头。
“船家。”罗宪低声问，“这鱼什么时候开始浮的？”
老船家蹲在船尾抽烟，烟锅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三日前。”他说，“不光鱼。井水也不对了。浔阳城里那口老井，前半夜自己掀了盖，水漫出来，漫到人膝盖。”
“后来呢？”
“后来水退了。”老船家吐出一口烟，“可退下去的地方，石头缝里，全是头发。”
罗宪没再问。
他回舱里，借着月色把那卷竹简又看了一遍，还是背面那两行小字：燕京斩蛟，蛟未死。锁在九江。
他忽然明白了紫阳真人为什么要等六十年才写下这几行字。
有些话早说没用。得等人走到这一步，才听得懂。
天快亮时，陆康忽然开口。
“阿宪，你打算怎么下去？”
“用钥匙。”罗宪说，“我还有一枚玄铁符箓。”
陆康摇头：“不够。锁龙井底下九层，一层一锁。你那枚符箓，只开得了豫章那一口。”
“那怎么办？”
陆康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天师府有个老法子，叫以身叩锁。不要钥匙，人下去，拿命去问锁一句。”
“问什么？”
“问它，开还是不开。”
江面上，第一缕天光从雾里透出来，落在死鱼的白肚皮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子。
罗宪把竹简收好。
“师叔。”他说，“你这个法子，问完了，人还能上来吗？”
陆康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棉袍裹紧了些，转过头，望着越来越近的浔阳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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