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第九层

第九层没有底。

罗宪落下去的时候，第一感觉是自己掉进了一口井里的天。

四周是黑的，可黑之上有一片极淡的光，像极北的冬夜，雪停了以后那种青白色的天光。没有墙，没有顶，也没有边。他站在一片虚空里，脚下却分明踩着实体。

正中央立着一根石柱。

石柱有两人合抱粗，通体缠着九圈铁链。链子从柱子上牵出去，牵向八个不同的方向，消失在黑暗里——只有第九条，不往外走，而是贴着石柱一路盘上去，盘到柱顶，绕住了上面钉着的那个人。

罗宪看见那个人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连他自己都陌生的声音。

青灰色的道袍，一截被血浸透的旧腰带，垂在膝边的一只手，手背上有一道旧疤——那道疤是他七岁那年练剑走神，被师父用剑鞘打的。

宣雷。

他坐在柱边，背靠着石柱，头微微垂着。九条链子的其中一条，从他后心穿过去，从他前胸透出来，钉在石柱上。

“……师父。”

那个人动了一下。

很慢，像是从一个睡了很久的地方往外爬。他抬起眼皮，瞳孔里没有焦距，晃了很久，才终于落在了罗宪脸上。

“阿宪。”

罗宪往前走了两步，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师父。”他说，“你没死。”

“死了。”宣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纸，“四年前在南昌，那一掌打碎了我的肉身。我剩一口气，走了三千里路，走到这口井边上，自己钉了进去。”

“为什么？”

“因为第九条链子断了。”

宣雷抬起手，指了指穿在自己胸口的那一截铁链。链身在光下泛着暗红色，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啃过。

“第九条一断，上面八条就全松。”他说，“我这具元神，钉在这儿一天，它就还得算一条链子。”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师叔？为什么不告诉门派？”

“告诉了有什么用？”宣雷笑了一下，那笑只牵动了嘴角，牵得很费力，“阿宪，你以为天师府守的是九口井？他们守的是墙。我这一条链子，是一个人。人钉在这儿，风吹不动，雨打不烂，可人也撑不了六十年。”

“师父……”

“你听我说完。”宣雷喘了口气，“我这六十年，不是白坐的。我把底下那东西看了六十年，我把它看明白了。”

他抬起头，眼睛第一次真正聚焦在罗宪脸上。

“蛟不是被封进来的。”他说，“蛟是自己进来的。”

罗宪的心，很沉地往下坠了一寸。

“六十年前，紫阳和我师伯在燕京斩蛟，斩的是一个壳。”宣雷说，“那东西把自己裹成蛟的形状，走到燕京，让人来杀。人杀得越狠，壳破得越快，它蜕得越干净。它要蜕，蜕完了才进得去地底下。”

“九条锁链不是牢。”他说，“是眠。是它给自己铺的床。”

“它睡了六十年。它为什么现在醒？”

宣雷看着他，看了很久。

“因为它闻到了。”

“闻到什么？”

“闻到有人要开门了。”宣雷说，“闻到这世上还有个人，身上带着它自己的一半。”

罗宪愣住了。

“四年前在豫章，你下过井。”宣雷说，“你身上那点妖魔之力，不是病，是你从井底下带上来的一缕气。是它的气。”

“你师伯林灵素当年那一剑，没能把它斩干净。他斩掉的那一半，散在九州，散了几十年，散到你身上。”

罗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忽然明白了这四年里所有说不通的事。为什么他伤好得那么快；为什么他一进琼华山的守山大阵，阵眼就自己亮；为什么每一次动雷法，他心口都会浮出一点很淡的、不属于自己的欢喜。

“紫阳真人的简上说，我每修一阶金华，门就宽一分。”他说。

“因为太乙金华经的尽头是道。”宣雷说，“可道的尽头不是人。你每往上一阶，你身上那半点东西就大一分。等有一天它大过了你——你就是门。”

罗宪坐在沙地上，坐了很久。

那片青白色的天光照在石柱上，把九条铁链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看不见头。

“师父。”他终于开口，“你钉在这儿六十年，是在等一句话。”

“是。”

“等谁的？”

宣雷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只带着旧疤的手抬起来，很轻、很慢地，放在了罗宪的头顶上。

那只手是凉的。凉得像井水。

“阿宪。”他说，“你是来拔的，还是来看的？”

罗宪抬起头。

“看。”

“看完了呢？”

“不拔。”

宣雷的手停住了。

那片青白的天光忽然晃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罗宪觉得，是他自己胸口那点东西，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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