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北上

罗宪从井里出来时，浔阳城外已经围了三层兵。

湖边的芦草被踩平了一大片，火把插在堤上，光照得甘棠湖一片通红。领头的是一乘青呢轿子，轿帘掀着，里面坐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道士，手边搁着一只小铜炉。

天松道人。

神殿卫的代统领，坐在轿子里，看罗宪走上湖堤，看完，才慢慢开口。

“罗宪。”他说，“你在下头待了两天一夜。你师父那条链子，现在上头挂的是什么？”

罗宪没有回答。

他往堤下走，走到了离轿子十步的地方才停下。这个距离，抬掌就够，收手也快。

“天松。”他说，“上个月北边的信，是你发的吧。”

轿里的铜炉，“啪”地炸了一个火星。

“天策府和北地和谈的文书，是神殿卫起草的。”罗宪说，“你要的不是血誓秘典，也不是玄铁符箓。你要把南边九口井的人都清干净，然后自己下去，把九条链子一条一条拔下来。北边那扇门一开，天下就乱了。乱了以后，谁手里有链子，谁就是新的宋献策。”

天松道人没有说话。

火把在风里哗哗地烧。他掀开轿帘，走了下来，拂了拂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你说的都对。”他说，“可有一样你没算到。”

“什么？”

“你钉不了第九条。”天松道人说，“我昨晚试过了。井水黑了半寸。”

他抬起手，指向湖面。罗宪回头看了一眼——井亭边上的湖水，确实黑了一线，细细的一条，从井口一直拖到湖心，像一根线。

“你师父那具元神撑不了多久。”天松道人说，“他撑了六十年，链子上早就磨空了。你钉那个印，只是把绳头接上，接得再牢，绳也是断过的绳。”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罗宪说，“现在下井，接着钉人？”

“我不下。”天松道人说，“我等你。”

“等我做什么？”

“等你上到第七阶。”天松道人说，“你修一天，我那扇门宽一天。你上到第七阶，门就自己开了。我不必拔链，我只要看着你往上走。”

罗宪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要看紧了。”

他抬起手。五道雷光在掌心里转起来，转成一小团白茫。

天松道人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你的神魂——你这一路上用了多少次雷？”

“一次。”罗宪说，“就这一次。”

雷光从湖堤上烧过去，把三层火把烧成一排倒下的火星子。天松道人往后飞退，铜炉在手里炸成碎片。他退出了二十丈才堪堪站住，左袖已经烧空了半截。他站在芦草里喘了很久，终于一挥手，轿子、兵、火把，一起退出了甘棠湖。

罗宪没有追。

他背起乳娘，回到井亭。陆康已经能坐起来了，靠着亭柱，正低头看自己的手。张道万在湖边把火头一个个踩灭。

“师叔。”罗宪说，“我要去北边。”

陆康没有抬头。

“我知道。”他说，“这口井得有人守着。你现在能钉印，我钉不了印，我只能钉人。可我还有一口气。”

“师叔——”

“别说了。”陆康忽然抬起头，很凶地瞪了他一眼，可眼睛里全是水，“你师父走了，就剩我一个老家伙。这井我守着。你去北边，办完事再回来。要是办不完，那就别回来，别让我看见你死在我前头。”

罗宪跪下来，给陆康磕了头。

周砚带着那十一个玄霄弟子赶到湖堤上的时候，天刚亮。罗宪把玄铁符箓交给周砚，让他回豫章，守住南昌那口井。

“师兄，那你呢？”

“我往北。”

出城的时候，出奇地顺。守门的兵卒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令牌，一句话没问就放行了。罗宪走出三里，才在城外的岔口上看见一个人。

曹季化，骑在马上，胸前那半轮血月已经摘掉了，襟口留着两个线头。

“郡主死了。”曹季化说，“天策府散了。北边的事，天下人都知道了。你要走，这条道最快。我替你清了前面的关。”

罗宪看着他。

“当年在龙浒山下，我留你一命。”他说，“你这回我不留了。你别再拦我。”

“我不拦。”曹季化说，“罗宪，我三个兄弟，是在你手上折的。我拦你一次，你放我一次。这一回我是来还的。”

他勒住马，让开半个身位，看着罗宪从岔口上走过去，越走越远，最后淹没在北面的黄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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