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过往

周岩毫不在意地一屁股坐在脚边的木头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阿妹，你也坐。”

少年拍拍身旁的空位，往旁边让了让，两人挤在一根圆木上吹着夜晚的山风。

林青朵听到身边的人长长吁了一口气：“十八年啦，每次回到寨子都很安心。只要阿爷在这里，我的家永远都是这里，无论我去到任何地方。”

周岩很少有这么感性的时候，林青朵微微侧目，少年的眉眼在月光下闪着莹莹的光。

“爷爷身体这么好，一定还能陪你很多年的。”

林青朵轻松地继续说：“毕竟他还等着看你上大学呢。”

周岩同意地点头，他把手机掏出来，从相册里点开几张照片：“最近班级墙上贴了不少大学简介，就这个学校，我很感兴趣。”

林青朵看了眼，惊讶道：“这不是江苏的学校吗？阿帕哥，你准备去这么远的地方吗？”

少年“啪”地合上手机盖，扬起下巴快意地说：“阿妹，你还记得很久以前，我说过总有一天，我们会走出去么？”

林青朵默默点头，周岩轻笑一声：“山下的镇子、市中心、省城，这算什么。”

周岩张开/手掌，万物都被那只/手遮/蔽，他转头快意地说：“天地那么大，总有我的立身之处。”

林青朵听罢，附和着他，悠悠吟出一句：“白云满地江湖/阔，著我逍遥/自在行。”

身边的人摩/挲着下巴/品味了一会儿，啧了一声：“从小到大，我读的书就没有你多，不过这句我听懂了。”

说着他站起身来，把手递给林青朵：“阿妹，山风太凉，不要坐太久了。”

回到席面，大人们已经开始醉了，当夜她们一家宿在寨子里，第二天才返程。

节日期间，寨子的大鼓要从寨头敲到寨尾，林明成发动车子的时候，木鼓低沉的“咚咚”还在寨子里响着。

周岩的爷爷出来送行，老人家还是烟斗不离手的样子，认真地叮嘱两个孩子要努力读书，白学琼硬是给他塞了几百块钱，一家人才缓缓驶下山去。

车上，白学琼从车子后窗看着老人的身影渐渐远去，问身边的丈夫：“这对祖孙俩也真是怪可怜的，老林，小岩的爹妈真的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林明成正专心开车，闻言只是叹了口气：“咱们在山上住了七八年，不也一次都没看见过？要是人回来了，早就会听说了。”

林青云已经在后排睡着了，假寐的林青朵听到父母的谈话，不由得睁开眼睛问道：“妈妈，你们说阿帕哥的爸爸妈妈怎么了？”

车子碾过大大小小的土坑，感觉有些颠簸，白学琼的声音也显得语调不稳：“你小岩哥的爸爸，其实以前是村子里的第一个中专生，那时候的中专生多值钱，又好找工作，他就进城去了。”

林青朵静静听着，一个多年来鲜少有人谈及的故事在崎岖的山路上起伏铺开。

十几年前，周岩的爸爸进城找工作，在一家单位谋得了不错的职位。

那时候正经单位的福利待遇普遍不错，工作了一年，在单位的组织下，同事们一起去了周边的一个乡镇游玩。

那个乡镇距离市中心有三四个小时的路程，大家干脆包了一辆班车过去，正当所有人靠在座位上昏昏欲睡的时候，一阵急刹车惊醒了所有人。

周岩的爸爸坐在前排，一睁眼就看到路边倒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

开车的司机吓坏了，赶忙下车查看情况，那时候周岩的爸爸是个年轻气盛的，身为男人的正义感又强得很，压根儿不怕惹上麻烦，当即也跟着下去了。

司机担心这一下乱子就要惹出人/命，已经将近六神无主，周岩的爸爸凑近观察，发现对方身上没有碰撞的痕迹，只是晕倒在了路边。

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把女人送到附近的卫生所去，订好的游玩计划泡汤了，大家都兴意阑珊地准备回去，只有周岩的爸爸自告奋勇地留下来，要照顾她。

这一照顾，就把人照顾到家里去了。

对于自己以前的事情，女人一概闭口不言，周围的人只当她可能是神智不太好的，可是她又很依赖周岩的爸爸，人走到哪里都要跟着。

就这样过了一两年，寨民们对这个外来女人失去了探索的兴趣，只单纯地把她当成嫁来寨子的外地媳妇了。

眼看着日子就这样越过越好，第三年，他们生下一个男孩，当寨子里家家户户都提着鸡来到他家里探望时，却突然听闻女人失踪了。

周岩的爸爸整日眼睛红彤彤地蹲在家门口，连班也不去上了。

他整日喃喃着女人给他们的儿子取了个好名字，却从来不去抱他的儿子。

婴儿在阴暗的房间里饿得哇哇直哭，他的父亲却充耳未闻。孩子的爷爷看不下去了，开始亲自喂养这个小小的孩子。

过了一个月，周岩的爸爸也突然失踪了。

听说在他失踪前一天，重新刮了胡茬，换了干净的衣服，笑容满面地找到他爹，说是找到媳妇的踪迹了。

从那天起，往后十八年，寨子里再也没有人见过这两个人。

任周岩从一个小毛孩子，长成现在这样意气风发的少年，除了他逐渐老去的爷爷，没有其他直系亲属照看过。

到了今天，周岩的父母到底是死是活，没有人能说出个所以然。

听了白学琼的叙述，林青朵只觉得心里发苦。

小时候周岩总是穿着他的小黑褂子东奔西跑，没有人教他生活的常识，没有人告诉过他孩子可以有千奇百怪的梦想。童年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混过来，送他去读书已经是周岩的爷爷为他做得最正确的事情。

林青朵暗暗庆幸，还好她的小哥哥已经平安顺利地长大，现在的他朝气蓬勃，不仅有自己想要追逐的东西，还具备了相应的能力。他会在今后的某一天，成为庸碌世人间闪耀的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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