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权弈盛世开

诗曰：

玉座珠帘岁月深，权机一入失初心。

龙潜汉水风雷起，重整乾坤盛世临。

话说靖朝南渡建康，传至景帝萧景，驾崩后由沈太后临朝，立少帝萧玮，改元升平。这沈太后闺名沈婉，吴兴沈氏出身，早年以才德闻于江南，辅佐幼主之初，明断果决，任用贤能，轻徭薄赋，倒也创下了“升平之治”的清平气象。彼时江南安稳，百姓乐业，人人皆道有古贤后之风。

然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升平十二年，少帝萧玮年已十七，渐渐通晓人事，眼见朝政大小事务尽决于长乐宫，自己不过是个坐龙椅的傀儡，心中早已怏怏不平。身边近臣察言观色，便暗中撺掇：“陛下乃天下正主，太皇太后虽有辅佐之功，然久不归政，终非祖制。如今宗室之中，惟信王萧祐辈分最尊，素有人望，陛下何不密召信王入京，共议归政大事？”

这信王萧祐，乃元帝萧睿的亲弟，景帝的亲叔父，按辈分是少帝的叔祖。他历仕三朝，性情刚直，见沈太后久掌大权，重用沈氏外戚，心中早有不满。接到少帝密信，当即拍案道：“太后临朝，本是权宜之计。如今皇帝已长，岂能久居深宫，牝鸡司晨！”便暗中联络朝中老臣，筹措时日，欲逼迫太后归政。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风声很快传入长乐宫。沈太后听罢，指尖捻着佛珠，半晌不语。她执掌权柄二十余载，早已习惯了百官叩拜、一言九鼎的滋味，哪里肯轻易放手？片刻之后，她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传旨，下月宗庙冬祭，召信王入京陪祭，不得延误。”

左右心腹皆惊：“太后，信王素有异志，召他入京，恐生肘腋之变！”

沈太后冷笑一声：“他若不来，便是抗旨不尊，正好兴师问罪；他若敢来，管教他有来无回。”

转眼到了冬祭之日，信王萧祐只带了百余亲随入京。他自恃宗室元老，又有少帝暗助，谅太后也不敢在宫中动手。沈太后果然命人在宫外设宴，好酒好肉款待信王随从，将一干人等灌得酩酊大醉。随后派内侍传旨，说太后有要事相商，请信王单独入长乐宫见驾。

信王不疑有他，只带两名侍卫便随内侍入宫。行至偏殿旁的夹道，忽听梆子响，廊下伏兵齐出，利刃如雪。信王大惊，拔剑欲战，奈何寡不敌众，顷刻间便被乱刀砍倒在地，血溅宫墙。两名侍卫也一同殒命。

当日，沈太后下诏，称信王萧祐谋反，伏诛于宫中。随即派兵包围信王府，满门抄斩，又大肆搜捕其党羽，牵连朝臣三百余人，或杀或贬，朝堂为之一空。少帝得知信王死讯，吓得面无人色，明知是太后毒手，却连半句怨言都不敢说，反倒下旨褒奖太后“拨乱反正，安定社稷”。

经此一役，沈太后威权更盛，朝野上下人人自危，道路以目。可她心中对少帝的猜忌却一日深过一日——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敢勾结宗室夺权，长大了如何得了？母子之间，早已没了半分亲情，只剩冰冷的权力猜忌。

次年春，少帝萧玮不甘心做傀儡，暗中联络禁军统领，打算趁太后出宫上香之际，发动宫变，软禁太后，正式亲政。不料事机不密，被太后身边的宦官告密。沈太后勃然大怒，连夜召丞相、尚书入宫，拍着御案历数少帝“昏庸无道、谋害嫡母、失德失仪”三大罪状，当即下令废黜少帝为庶人，迁居永安宫幽禁。

殿上群臣面面相觑，偶有耿直之臣欲上前劝谏，触碰到太后冰冷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可怜萧玮做了十三年皇帝，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被押往永安宫时，连一句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不到一月，永安宫传出消息：废帝暴病而亡。朝野上下心知肚明，却无人敢议论半句。沈太后以亲王之礼将其草草下葬，连个庙号都不曾给。

随后，沈太后下旨，迎景帝幼子、年仅五岁的临海王萧冲入宫即位，改元永光，自己再度临朝称制，加尊号为“圣德威功太皇太后”。从此之后，一应政事皆由长乐宫裁决，小皇帝不过是个摆设，每日只知在宫中玩耍。此时的沈太后已年过六十，早年的清明宽厚早已消磨殆尽，变得多疑严苛，重用宦官李辅之、侄子沈景等人。这帮人倚仗太后权势，卖官鬻爵，横征暴敛，把个升平年间的清明朝堂，搅得乌烟瘴气。

话分两头，不说江南朝堂混乱，且说北方代国。这代国本是靖朝边将石氏趁靖都之殇时割据幽、并二州建立的政权，传至第三代石琨，年仅七岁，由其母苏太后临朝听政。苏太后闺名苏蕙，出身代北名门，性情沉稳，胸有丘壑。彼时沈太后威震江南，屡次遣使至代国，责令称臣纳贡，稍不如意便扬言北伐。

代国武将个个暴烈，纷纷请战：“我代国控弦十万，岂惧南朝！愿率铁骑南下，与之一决雌雄！”

苏太后却力排众议，从容道：“南朝虽有内乱，然根基深厚，国力远胜我等。此时开战，无异于以卵击石。为今之计，唯有隐忍称臣，岁贡方物，一则安其心，二则缓其兵。我等趁此间隙修明内政，训兵秣马，待南朝有变，再图后举不迟。”

众将虽心有不甘，却也佩服太后远见。自此代国年年遣使入建康，进献牛马、貂皮、珍宝，对沈太后的旨意无不遵从，姿态放得极低。沈太后见代国如此恭顺，越发骄矜，只当它是边陲小邦，全然不放在心上。苏太后则借着这十几年的和平，整顿吏治，劝课农桑，训练骑兵，代国国力日渐强盛，却始终藏锋露拙，不使南朝察觉。

再说靖朝宗室之中，有一位远支藩王，封代王，名唤萧谌，乃是太宗靖渊的七世孙，元帝萧睿的堂侄，按辈分是少帝萧玮的堂兄，时年三十四岁，镇守荆州已有八载。这萧谌生得龙行虎步，气度不凡，素有贤名，在荆州任上轻徭薄赋，整军经武，深得军民拥戴。

听闻沈太后诱杀信王、幽杀少帝、立幼主、乱朝纲，萧谌拍案而起，对长史谢晦道：“太后秽乱朝纲，屠戮宗室，祖宗基业眼看要毁于妇人之手！我身为萧氏子孙，藩王重臣，岂能坐视不理！”

谢晦躬身道：“大王所言极是。如今太后失道，天下离心，大王举义兵东下，以‘诛奸佞、清君侧、安社稷’为名，传檄四方，必然天下响应。”

当下计议已定，萧谌点齐荆州三万精兵，以谢晦为军师，大将周铁为先锋，顺江东下。檄文传遍江南，历数沈太后十大罪状，字字诛心。各地郡县守将本就对太后不满，见代王起兵，纷纷开城归附，势如破竹。

消息传到建康，沈太后又惊又怒，急命侄子沈景为大将军，率五万禁军前往芜湖阻击。这沈景本是纨绔子弟，全靠姑母权势上位，哪里懂行军打仗？到了芜湖，每日只知饮酒作乐，连营寨都不巡查。

这日夜深，周铁率三千敢死士，趁黑摸入敌营，四处放火。风助火势，瞬间烧红了半边天。禁军从睡梦中惊醒，乱作一团，自相践踏，死伤无数。沈景从帐中爬出来，连盔甲都来不及穿，翻身上马，连夜逃回建康。五万大军，折损了大半。

萧谌乘胜进军，连克姑孰、采石，不日便兵临建康城下。城中百官早已人心涣散，纷纷弃官出逃。禁军守将见大势已去，索性打开城门，迎代王军入城。

萧谌率军入城，号令严明，秋毫无犯，百姓夹道相迎。他先命人守住府库，安抚百姓，再派重兵包围长乐宫，又将小皇帝萧冲接出，迁居别宫看管。沈太后见大势已去，只得除去凤冠霞帔，身着素服，由内侍搀扶着出宫迎降。

萧谌站在殿阶之下，望着这位曾经执掌天下二十余年的老太太，心中五味杂陈。他并未加刃，只淡淡道：“太后年事已高，移居西宫静养吧。”随即派兵把守，实则软禁。

次日，萧谌召集群臣于太极殿，议立新君。满朝文武你看我、我看你，丞相王导率先出班，高声道：“方今国家多难，奸佞乱政，非长君不足以安社稷。代王功高盖世，德被万民，宜承大统，以安天下！”

群臣纷纷跪倒，山呼万岁。萧谌再三谦让，最终应允，即皇帝位于太极殿，改元景明，是为靖世祖。

世祖即位之后，雷厉风行，连下三道旨意，肃清朝纲。

其一，平反冤狱。恢复信王萧祐王爵，以礼改葬；追复废帝萧玮帝号，谥为哀帝；凡因信王案、废帝案牵连获罪者，一律平反，生者官复原职，死者追赠谥号。

其二，整肃奸党。将宦官李辅之、外戚沈景等首恶尽数诛杀，罪大恶极者夷三族；其余胁从之人，既往不咎。又裁汰冗官，整顿吏治，严禁卖官鬻爵，选用寒门才俊。

其三，与民休息。减免江南各州当年赋税，开太仓赈济贫民；兴修水利，劝课农桑；削减宫廷用度，停止各地进贡奇珍异宝。

除此之外，世祖又整顿禁军，裁汰老弱，选拔精锐，重建京营；又加强江防与北境守备，修缮城池，囤积粮草。短短数月，朝政焕然一新，官场风气为之一清，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消息传到北方代国，苏太后召集群臣议事。武将们纷纷道：“南朝刚经历内乱，新君初立，人心未定，正是我等南下的良机！请太后发兵，直取建康！”

苏太后摇了摇头，缓缓道：“萧谌此人，在荆州多年，素有贤名，绝非庸主。他登基之后，拨乱反正，政令清明，江南人心归附，国力只会越来越强。此时出兵，胜算不大，反倒会结下死仇。依我之见，不如遣使入建康，称臣朝贡，重修旧好，互通贸易。一则保边境太平，二则探其虚实，徐图后举。”

众将听罢，无不叹服。不久，代国使者便带着厚礼抵达建康，请求称藩通好。世祖见代国态度恭顺，且国内初定，也不愿轻启战端，便欣然应允，厚待使者，两国自此通好，边境互市不绝。

此后二十余年间，世祖萧谌夙夜在公，励精图治。他选贤任能，虚心纳谏，轻徭薄赋，兴修水利，江南之地户口滋盛，百姓富足，商旅往来络绎不绝，文化也空前繁荣，史称“景明盛世”。而北方代国在苏太后的治理下，同样政通人和，国力日强。南北两朝虽时有摩擦，却始终未爆发大规模战争，百姓得以安享太平。

至于沈太后，在西宫软禁了一年有余，终日郁郁寡欢，最终病逝于宫中。世祖下旨，仍以皇太后之礼，将其与景帝合葬于建平陵，不废其尊号，亦不加褒美，功过是非，尽留与后人评说。

后人有诗叹曰：

昔日贤明晚节昏，残杀宗室覆乾坤。

代王一举清君侧，千古盛世景明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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