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宴施计九王圈禁

诗曰：

金风飘桂入深宫，璧月当空照绮栊。

谁料团圆家宴日，一场冤狱起箫中。

话说靖朝承平七十余载，传至明帝萧远，改元永熙。明帝在位二十三年，励精图治，倒也把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乐，四夷宾服。只是帝王家自有帝王家的难处，这储位一事，最是熬心。明帝皇子共一十三人，长子早夭，次子体弱，三子萧穆封贤王，其人表面温文尔雅，礼贤下士，在朝中口碑极佳，暗中却广结朝臣，培植党羽，觊觎东宫之位；第九子萧镇封镇王，年方二十六，生性刚直，骁勇善战，早年随大将军出征西北，屡立战功，在军中威望素著，只是性子桀骜，不擅逢迎，素来不为明帝所喜。

诸子之中，贤王萧穆长于文，镇王萧镇优于武，各有根基，明争暗斗已有数年。明帝心中明镜一般，却迟迟不立储君，一则是想再观察观察，二则也是借二子互相制衡，免得坐大了威胁皇权。朝堂之上，文武百官也各有依附，或投贤王门下，或附镇王麾下，泾渭分明，暗流涌动。

这一年永熙十六年，中秋佳节。按靖朝旧制，宫中设中秋大宴，君臣共赏明月，同庆团圆。又恰逢西北捷报传来，镇王萧镇守边三年，大破呼延部，斩首万余级，拓地三百里，奉旨班师回朝。明帝心中虽有猜忌，却也念他有功，特意命他出席中秋宫宴，当众封赏。

消息传出，贤王府中，萧穆坐立难安。他深知九弟军功卓著，此次回京，若得父皇重用，储位之争自己便落了下风。当夜便召心腹谋士程先生入密室商议。

程先生名程昱，字仲谋，是萧穆第一谋士，素有智囊之称。听罢萧穆的忧虑，抚须笑道：“殿下勿忧。镇王虽有军功，却刚直寡谋，乃一勇之夫。此次回京，正是他的死期将至。”

萧穆眼睛一亮：“先生有何妙计？”

“明日中秋大宴，按例百官皇子皆要献礼。”程昱压低声音，“镇王久在边关，必献些军功之物，以显其能。我们可暗中做下手脚，在他的献礼之中，藏下厌胜巫蛊之物与谋逆谶语。陛下最是忌讳巫蛊谋逆之事，一旦人赃并获，就算镇王有百口，也难辩白。轻则圈禁，重则赐死，殿下便可高枕无忧了。”

萧穆沉吟道：“计是好计，只是镇王府中防卫甚严，如何能动手脚？”

“殿下放心。”程昱阴笑道，“镇王身边有个内侍，名唤小顺子，早年欠了下官一大笔赌债，早已被我收买。此次献礼，便是由他经手礼盒。只消如此如此……”

当下二人附耳密议，定下计策。萧穆大喜，重赏程昱，连夜安排去了。

次日，正是中秋佳节。上京皇城之中，处处张灯结彩，御花园里桂子飘香，沁人心脾。凝晖殿内设下大宴，御座设于殿中高台，两旁分列百官席次，东西两廊则是皇子皇孙的席位。殿外廊下，教坊司的乐工奏着喜乐，丝竹之声，悠扬婉转。

申时三刻，明帝萧远身着常服，在宫娥内侍的簇拥下，御驾临幸凝晖殿。百官群臣、诸皇子皆起身跪迎，山呼万岁。明帝抬手示意平身，目光扫过众人，在九皇子萧镇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见他一身戎装，英气勃勃，心中既喜且忌。

“众卿平身。”明帝声音沉稳，“今日中秋佳节，君臣同庆，不必拘礼。”

众人谢恩落座。殿上侍者往来穿梭，布上酒菜，山珍海味，琼浆玉液，琳琅满目。明帝先举酒杯，与百官贺中秋，又说了些与民同乐、共庆升平的场面话，众人举杯附和，殿中一派祥和气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按规矩便到了献礼环节。礼部尚书出班奏道：“启奏陛下，中秋吉辰，百官皇子各有献礼，恭祝陛下圣体康泰，江山永固。”

明帝点点头：“呈上来吧。”

当下献礼开始。先是百官献礼，无非是些祥瑞嘉禾、名人书画、奇珍异宝之类，明帝一一笑纳，随口夸赞几句，并不十分在意。毕竟这些东西，皇宫里应有尽有。

接着是皇子献礼，按长幼次序而来。二皇子萧荣体弱多病，献了一尊玉佛，祝父皇龙体安康，明帝淡淡道了声“有心”；四皇子萧瑞献了一幅自己画的《中秋赏月图》，笔法尚可，明帝褒奖了两句；五皇子、六皇子也各献了些文玩玉器，皆平平无奇。

轮到三皇子贤王萧穆时，他整了整朝服，捧着一个紫檀木盒，缓步出班，躬身道：“儿臣有礼物献与父皇。”

明帝笑道：“皇儿献的是什么？”

“回父皇。”萧穆朗声说道，“儿臣见畿辅之地，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百姓安居乐业，皆赖父皇圣德。儿臣特意命人编纂了《畿辅农桑辑要》一书，又取各地产的嘉禾九穗，献与父皇。愿我靖朝年年丰稔，岁岁太平。”

说罢，内侍接过木盒，呈上御案。明帝打开一看，书中图文并茂，记载着各种农桑技艺，条理清晰；那九株嘉禾，每株都长着九个穗子，颗粒饱满，确是祥瑞。明帝龙颜大悦：“好！好！皇儿有心了。治国之道，以农为本，你能留心民事，胜过献那些奇珍异宝万倍。”

“父皇谬赞，儿臣愧不敢当。”萧穆躬身行礼，神色恭谨，“儿臣只盼能为父皇分忧，为百姓谋福，便心满意足了。”

殿上百官纷纷附和，称颂贤王仁德，有古贤王之风。明帝心中更是欢喜，当众赐萧穆锦缎千匹，白银万两。萧穆谢恩归座，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九皇子的席位，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终于轮到九皇子镇王萧镇献礼了。他本就不惯这些繁文缛节，此次回京，特意备了两样礼物：一样是他亲自率领麾下将士绘制的《西北边防八镇图》，上面标注着各处关隘、兵力部署、水草分布，是镇守边疆的要紧之物；另一样是此次大破呼延部时，缴获的呼延部首领的鎏金佩刀，以此象征靖朝军威。

萧镇站起身，捧着一个黑檀木礼盒，大步走到殿中，声如洪钟：“儿臣萧镇，有礼物献与父皇。”

明帝看着他，淡淡道：“呈上来吧。”

内侍上前接过礼盒，捧到御案之上。萧镇朗声道：“儿臣镇守西北三年，赖父皇天威，大破呼延，拓地三百里。今献《西北边防八镇图》一卷，呼延酋领佩刀一把。愿父皇圣安，我靖朝边圉永固！”

殿中不少武将纷纷点头，镇王这礼物，实打实的军功，比那些花里胡哨的祥瑞强多了。明帝也微微点头，伸手去开礼盒。

礼盒打开，上层果然是一卷泛黄的舆图，还有一柄装饰华丽的鎏金弯刀。明帝拿起舆图展开，看了几眼，颔首道：“这幅图绘得精细，可见你在边关上是用了心的。”

萧镇正要回话，忽然明帝的脸色一变。原来那舆图之下，礼盒底层，竟压着一个桐木雕刻的小人，约莫巴掌大小，刻着明帝的样貌，背后插着三根银针，小人胸口还写着明帝的生辰八字。旁边还有一张麻纸，上面用朱砂写着八个字：“帝崩于秋，九王当立”。

这便是巫蛊厌胜之术！

殿上本来还有些低语声，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御案上的偶人和麻纸上，大气都不敢喘。巫蛊之术，乃是宫禁第一大忌，前朝便因巫蛊之祸，冤杀了数万人。谁也没想到，中秋家宴之上，竟会出这等事！

明帝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眸，此刻冷得像冰。他拿起那个桐木小人，狠狠摔在地上，厉声道：“萧镇！这是怎么回事！”

萧镇大惊，定睛一看，脸色煞白，“噗通”跪倒在地：“父皇！儿臣不知！这东西绝非儿臣所放！定是有人陷害儿臣！请父皇明察！”

“陷害？”明帝冷笑一声，拿起那张谶纸，“‘帝崩于秋，九王当立’。好一个九王当立！这礼盒是你亲手带来的，里面的东西，不是你放的，难道是朕放的不成？”

“儿臣冤枉！”萧镇急道，“儿臣镇守边关，一心报国，绝无半分异心！这礼盒是儿臣府中内侍小顺子经手收拾的，定是他受人指使，栽赃陷害儿臣！父皇可传小顺子上殿对质！”

“传小顺子！”明帝厉声喝道。

内侍连忙跑出去传召镇王府的内侍小顺子。可等了半晌，内侍却跑回来回报：“启禀陛下，小顺子方才借口出恭，在殿外投井自尽了！”

此言一出，殿中更是一片哗然。人证死了，萧镇更是百口莫辩。

贤王萧穆见时机已到，立刻出班，跪倒在地，假意道：“父皇息怒，保重龙体。儿臣以为，九弟素来忠勇，久经沙场，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断然不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想必是府中下人怀恨在心，暗中栽赃陷害，还请父皇明察秋毫，不要冤枉了九弟。”

这话听着像是求情，实则句句都在提醒众人——镇王有军功、有威望，若是真有反心，那可就危险了。

明帝本就疑心极重，听了萧穆的话，再看看跪在地上的萧镇，想起他在军中一呼百应的威望，想起他屡次在朝堂上顶撞自己，想起京中流传的“镇王功高盖主”的流言，越想越觉得可疑。若不是他有反心，怎么会有人费尽心思陷害他？若真是陷害，怎么不害别人，偏害他？

“忠勇？”明帝冷哼一声，“朕看他是功高震主，早有不臣之心！巫蛊厌胜，诅咒朕躬，还私造谶语，图谋大位，这难道也是别人逼他做的？”

“父皇！”萧镇又急又气，额头青筋暴起，“儿臣若有反心，天打雷劈！儿臣在边关浴血奋战，保的是靖朝江山，守的是父皇天下！父皇怎能仅凭这区区小人，就定儿臣的罪？”

“大胆！”明帝拍案而起，酒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朕看你是仗着军功，目中无君！来人！”

殿外侍卫立刻涌入，躬身听令。

“镇王萧镇，施行巫蛊，诅咒君父，私造谶语，图谋不轨。”明帝声音冰冷，“着即削去王爵，圈禁于镇国府中，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府门半步！府中属官、内侍，一律打入天牢，严加审问！”

“父皇！儿臣冤枉——”萧镇还想辩解，侍卫却已上前，按住了他。他一身武功，本可挣脱，可面前是九五之尊的父皇，是他誓死效忠的君王，他又怎能动手？只能眼睁睁看着侍卫将自己架起，押出殿外。

殿中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求情。唯有几个老臣，想要出班劝谏，却被身边的人拉住了。这种时候，谁敢替谋逆的人说话，只怕自己也要被牵连进去。

贤王萧穆跪在地上，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他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对了。萧镇这一被圈禁，朝中再无人能与自己争储。

过了许久，明帝才平复了怒气，挥了挥手：“今日之宴，就此作罢。众卿都散了吧。”说罢，起身拂袖而去。

一场好好的中秋团圆宴，就这样闹得不欢而散。百官们各自散去，三三两两议论着今日之事，有人叹镇王冤枉，有人说他咎由自取，也有人心知肚明，这背后定有贤王的手笔，却没人敢明说。

夜色渐浓，一轮明月升上夜空，皎洁的月光洒在皇宫的琉璃瓦上，清冷如水。

萧镇被两名侍卫押着，走在出宫的御道上。夜风袭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悲愤。他抬头望了望天上的圆月，又回头望了望巍峨的皇宫，心中百感交集。他在边关浴血三年，大小百余战，身上伤痕无数，没有换来封赏，反倒换来一个圈禁的下场。

“贤王……萧穆……”萧镇咬着牙，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名字。他不是傻子，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哪里还猜不到是萧穆搞的鬼？只可惜人证已死，物证俱在，父皇又疑心深重，自己根本没有辩驳的余地。

回到镇王府，侍卫便将大门封锁，里外都加了岗哨。府中的属官、内侍早已被带走，偌大的王府，瞬间变得空荡荡的。萧镇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墙上挂着的宝剑与舆图，心中一阵悲凉。他半生戎马，为国征战，到头来竟落得这般下场。

另一边，贤王府中，却是另一番景象。萧穆换下朝服，坐在书房里，端着一杯热茶，听着程昱的禀报。

“殿下，事情都办妥了。小顺子已经投井死了，死无对证。镇王已经被押回府中圈禁，府里的人都下了大狱，绝对不会走漏风声。”程昱躬身道。

萧穆微微一笑，抿了一口茶：“做得好。本王果然没看错你。”

“只是殿下，”程昱迟疑道，“陛下只是圈禁了镇王，并未赐死。万一日后陛下查明真相，或是镇王旧部求情，恐怕会有变数。”

“变数？”萧穆放下茶杯，“父皇的性子，本王最清楚。他最是多疑，一旦认定了萧镇有反心，就绝不会再信任他。圈禁只是开始，过些日子，本王再添几把火，让他永远也出不来。”

他走到窗边，望着天上的明月，笑容阴冷：“九弟啊九弟，你别怪三哥心狠。要怪，就怪你不该生在帝王家，不该挡本王的路。”

月光照进皇宫的养心殿，明帝萧远独自坐在御案前，桌上还放着那个摔碎的桐木小人。他拿起那个小人，看了许久，眉头紧锁。

他真的相信萧镇会谋反吗？其实也不尽然。萧镇的性子，他了解，刚直有余，城府不足，要说他敢行巫蛊诅咒之事，未必可信。可他不得不防。萧镇军功太盛，威望太高，军中大半将领都是他的旧部。就算他现在没有反心，难保日后不会有。身为帝王，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圈禁起来，也好。”明帝轻叹一声，将小人扔在一边。至少这样，不会有兵变的风险。至于冤不冤，在江山社稷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窗外，月至中天，清辉万里。只是这团圆的中秋夜，有人得意，有人悲愤，有人猜忌，有人筹谋。靖朝的朝堂，注定不会太平。

这正是：

月到中秋分外明，宫中平地起风波。

只因一纸冤情狱，断了边关老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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