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听闻老温今日前来报到，不到尚无俺就放下手头上的农活，一马当先赶赴村口的苞米地前等候。大圣的离去让我一时显得孤立无援，没有人分摊注意力，自会增加摸鱼的难度。

老温电话那头特意嘱咐了俺一声，让俺不用干活，今日会带着一名帮手一同前来，有那个人在，今后俺俩所有的活都不在话下。要说为啥他这样照顾俺，却是旧识了，暂且按下不表，只当是旧识便可。

天空于昨日刚刚放晴，土路里浸入的雨水将将被析出蒸发而去，可远去的那辆重型拖拉机分明卷出滚滚烟尘，以雷霆万钧之势径直朝俺涌来。

让俺意外的是，老温竟亲自担任驾驶员，许久不见，倒是忘了他还有这本领。忆往昔，俺刚工作的那一天，正是在村口遇见了开拖拉机的老温。他带着副墨镜，笑眯眯气定神闲地驾机赶着刚起床的四十头母猪去田里拱白菜。那时俺就打定主意，今后一定要学会这门手艺，实在是太拉风了。可谁承想，那次竟是他的绝唱，很快，他便被安排去了研磨猪饲料的岗位。

待得拖拉机停稳当，俺才依稀从略微消散的烟尘中瞅见了他那张笑咪咪的脸。本想调笑他发福了，但却突然见着了另一位仁兄。

这人当真不简单啊。只见后座上一个后生脱膊着，刺着一身奶龙，银盘也似一个面皮，约有二十来岁，拿跟铁耙在那里使。他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胸脯横阔，有万夫难敌之威风，怒发浑如铁刷，狰狞好似狻猊，天蓬恶煞下云梯，骨健筋强，如摇地貔貅临座上。

没待看瞅仔细，只见他举着铁耙纵身一跃，好家伙，可给俺吓得半死，那耙子，举起烈焰并毫光，落下猛风飘瑞雪。天曹神将尽皆惊，地府阎罗心胆怯。

“大黄莫慌，这是俺带来的小兄弟，他们村里把他整个部门都裁撤了，只能跟着俺来这打杂。”

老温倒是风轻云淡，可俺不敢懈怠，这壮士看似乐呵呵笑眯眯，但那架势，万一一耙子下来，还了得，何怕我铜头铁脑一身钢，钯到魂消神气泄。

“老温，这小兄弟确定是俺们单位的吗，怎生得如此凶恶。”

“多心了。他天生长这样，人家都说他是哪吒转世，力大无穷。这不，就因为长得凶了些，所以我们村长让他多笑一笑，增加些亲和力。”

小兄弟兴许是见俺有些惧怕于他，随手将铁耙筑进路边的黄土里，笑嘻嘻地恭敬上前作揖道：“大黄师傅不要害怕，我是好人家的孩子。之前在食堂工作，如今食堂解散，只好跟着老温大哥一起投奔到您这了。”

有些不对劲，食堂可是肥差，怎的好端端会解散呢？

他想来预备到了我会疑惑，先行解释道：“俺们食堂编制不满，所以解散了。原本定编一百人，可实际只有五十一个，俺还是个看大门的。”

“这倒是。但五十个人也不算少了吧？莫不是得罪了人？”

“不可能。您有所不知，我们村食堂特别多。我的这个食堂，除了我都是行政岗。”

“啥？五十个行政岗？玩儿呢？没大厨？”

“一个也没有。”

“那还说啥，你们不解散，谁解散啊...”

小兄弟说话语气倒是轻柔，不如外表那般凶横。

“对了，小兄弟尊姓大名啊？”

“叫我金大就好了。”

“金大？倒是有点像俺听说个的一号人物，以往只听说西村有个打虎英雄，叫什么金翅大鹏。你这名字倒是和他有些像。”

“大黄师傅原来认识我啊！我就是金翅大鹏，他们嫌我名字长，就改叫金大。”

我的天，这话一出，可给我吓得半死。我哪还敢以此等轻佻的语气与他对话啊！从上到下，哆嗦了一阵，纳头便拜。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金老爷万望恕罪啊！！！”

见我这怂样，老温都憋不住笑出了声，赶忙把俺搀起，金老爷也似是被惊着了，一边扶我一边给我赔礼道歉。

可不是开玩笑，金老爷赤手空拳打死老虎的传奇故事，俺们县十个人都知道。

那一天，金老爷恰好夜班。六月心，正是热的时候，他半夜闲来无事便预备着去田里摘个西瓜解解暑。兴许是因为晚餐吃了四斤狗肉，又喝了十八杯真猪奶茶，人晕晕乎乎有些醉了。没去到田里，反倒是走到了村后那座瘴气弥漫的黑山。

这座黑山是除了名的邪乎，隔三初五就能传出熊跑龙吟，从没人赶半夜前往。他倒好，走到半山腰，看见快石头光溜溜圆滚滚就衣不蔽体地躺到上面睡起了大觉。突然，一阵邪风吹过，金老爷垂死病中惊坐起，心里一阵发毛，无名生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后来发生的事情传得实在是太邪乎，俺也弄不清真像。大家都说当时臂腕落时坠飞炮，爪牙扒处成泥坑。拳头脚尖如雨点，淋漓两条鲜血染。秽污腥风满松林，散乱毛须坠山奄。近看千钧势未休，远观八面威风敛。身横野草锦斑销，紧闭双睛光不闪。

据说，金老爷一秒打了三百多拳，把老虎打成了肉泥。还有人说金老爷力气太大，只一记左正蹬，一个右鞭腿，一个左刺拳就把老虎打飞了几百米远。最夸张的，说金老爷只是看了它一眼，老虎就灰飞烟灭。之后他用他那铁耙往山尖尖上狠狠一筑，只见裂缺霹雳，丘峦崩摧，洞天石扉，訇然中开。自那之后山上不仅没声了，连山体都变形了。

听我这一段叙述，金老爷一脸有苦说不出的神情。

“拜托，怎么还有人这么造谣啊？！我当时就是不小心踩到了一只野猫，后来脚又滑了，摔了一跤，把猫给压死了。咱们这地界，哪来的老虎啊？”

“那老黑山不是被你筑变形的？”

“更是胡扯了。我当时闲得没事，就带着耙子想上山挖点野菜回家包饺子。后来打雷了，我就吓得下山。结果连下几天暴雨，山上滑坡泥石流才成现在这样。”

“...嗨，原来是这样啊。”俺紧绷的神经立刻放松了下来，“这样，金大啊，你去田里先把杂草除干净了。再去挖点野菜，回来再包些饺子给我们吃。”

说罢，老温也毫不客气地拉着我准备先去村口的油条店打点奶茶喝。临走之前还不忘让金大去把拖拉机停板正了。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也不知是不是上班摸鱼摸出毛病来了，人家老实巴交的一个小兄弟，不使唤他去做苦力，尽然造起谣来了。要是把人家吓走了，今后谁来给俺们干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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