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吴小凡把钱给他妈那天，他妈又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拿着锅铲，眼泪就那么往下流，流得满脸都是。她想说话，但嘴唇抖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吴小凡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从来没应对过这种情况——他妈哭过很多次，但以前都是因为他惹事，他要么躲出去，要么关上门不听。现在他就站在这儿，他妈因为他给钱哭，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妈，你别哭。”他笨拙地说。

他妈点点头，用袖子擦眼泪，但越擦越多。她把锅铲放下，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

吴小凡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过了一会儿，他妈吸了吸鼻子，转过身来，眼睛红肿着，但已经不哭了。她看着吴小凡，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只手粗糙，有茧子，但今天摸在他脸上，格外的轻，格外的慢。

“瘦了。”他妈说，嗓子沙哑，“这几天在外面没吃好吧？”

吴小凡摇头：“吃了。”

“吃啥了？”

“盒饭，面条，都有。”

他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那种目光让他有点不自在，好像他在他妈眼里变成了另一个人。

“钱妈不能要。”他妈说，“你自己攒着，以后有用。”

“给你你就拿着。”吴小凡说，声音有点硬，“那是我挣的。”

他妈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把钱收起来，没再说什么。

吴小凡转身要走，他妈忽然在后面说：“小凡，你……你不去那个地方了吧？”

他停下来，没回头。

“哪个地方？”

“就是……就是晚上去的那个。”他妈的声音小心翼翼的，“那种地方，不是正经地方，你别去了。”

吴小凡沉默了几秒。

“再说。”他说，然后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不去？

不去哪来的钱？不去那三万块钱怎么凑齐？李阳家还差两万六，他妈手指上那圈印子还在那儿，他爸那个驼背还没直起来。

他不能不去。

但他也说不出口。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

强子看见他，愣了一下，问：“你不是请假了吗？怎么又来了？”

“没事。”他说，走到那个角落坐下。

强子跟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根烟。他接过来，点上。

“家里的事摆平了？”强子问。

他没说话，抽了一口烟。

强子看了他一眼，也不再问，就坐在旁边抽烟。

走廊里人来人往，唱歌的声音从各个包厢里传出来，有的在唱情歌，有的在吼摇滚，乱七八糟混在一起。有喝多的客人从包厢里出来，摇摇晃晃往厕所走，经过他们身边时看了一眼，又摇摇晃晃走了。

吴小凡看着那些人，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

他想的是他妈那句话——“那种地方，不是正经地方”。

他知道那不是正经地方。但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想起那张名片，那个叫张建国的人给的，还在他兜里揣着。永兴汽修，学手艺。

学手艺能挣多少钱？一个月几百？一千？那得攒到什么时候去？

他把烟头按灭，扔进旁边的烟灰缸里。

第二十三天，KTV又出事了。

这回不是来抢地盘的，是客人闹事。

一个包厢里的客人喝多了，跟陪酒的小姐吵起来，吵着吵着动了手，把小姐的头按在茶几上，拿酒瓶子要砸。小姐的尖叫声从包厢里传出来，对讲机里喊得急，吴小凡他们跑过去的时候，包厢门从里面反锁着。

强子一脚踹开门，冲进去。

屋里一片狼藉，茶几翻了，酒瓶碎了一地，那个男人骑在小姐身上，手里攥着一个碎了一半的酒瓶子，瓶口对着小姐的脸。小姐满脸是血，在底下尖叫挣扎。

强子冲上去，一把抓住那个男人的头发，把他从小姐身上拽下来。那男人回手就是一瓶子，强子躲了一下，瓶口擦着他的脸过去，划出一道口子，血立刻就流出来了。

吴小凡和另外两个人冲上去，把那男人按在地上。那男人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的，说什么“老子有钱”“老子弄死你们”之类的。

强子捂着脸上的伤口，蹲下来，看着那个男人。

“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他问。

那男人瞪着他，不说话。

强子站起来，一脚踹在他肚子上。那男人惨叫一声，蜷成一团。

“打出去。”强子说。

他们把那个男人拖出包厢，拖出KTV，扔在后面的巷子里。那男人躺在垃圾堆旁边，哼哼唧唧的，半天爬不起来。

吴小凡站在巷子口，看着那个男人。

那男人四十来岁，穿着还算体面，衬衫是名牌的，皮鞋也是名牌的，但现在沾满了脏东西，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里还在往外吐血水。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他爸。

不是长相像，是那个狼狈的样子像。

他爸跪在李阳家门口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

他转身走了，没再看那个人一眼。

回到KTV里面，强子正在处理伤口。小姐被人扶走了，据说送去医院了，脸上被玻璃划了一道口子，可能要留疤。强子脸上的口子也不浅，血还在往外渗，他用纸巾捂着，纸巾很快就被血浸透了。

“没事吧？”吴小凡问。

强子摇头，咧嘴笑了一下，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没事，死不了。”

吴小凡看着他，忽然问：“你干这个多久了？”

强子愣了一下：“什么？”

“这个。”吴小凡指了指四周，“看场子。”

强子想了想：“三年吧。”

“三年挣了多少？”

强子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没说话，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狠狠吸了一口。

“你想说什么？”他问。

吴小凡没说话。

强子把烟吐出来，烟雾在灯光下飘散。他靠在墙上，看着走廊那头，声音忽然变得有点疲惫：“我十五岁出来混，今年十八。三年了，身上挨过的刀有三道，断过的骨头有两根，进过三次局子，最长的蹲了三个月。攒下的钱？没攒下，都花了，喝酒，抽烟，给兄弟们花。”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吴小凡：“你想听我说什么？说这条路不好走？说趁早回头？这些话我自己都听过一百遍了，没用。我回不了头了。”

吴小凡看着他。

强子脸上有一道疤，是以前打架留下的，从眉骨一直划到颧骨。他抽烟的时候眯着眼，烟雾让那道疤变得模糊。

“你能。”强子忽然说。

吴小凡愣了一下。

强子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你小子跟我不一样。你心里有事，有牵挂。我他妈什么都没有，爸妈早离婚了，谁都不管我。你有家，有人等你回去。趁早走，别像我一样。”

吴小凡没说话。

强子把烟头按灭，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吴小凡站在原地，看着强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那天晚上回去，他又把那张名片拿出来看。

永兴汽修，张建国。

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空白，什么都没有。他又翻回去，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第二天他没去KTV。

他妈问他去哪儿，他说出去走走，就往名片上的地址去了。

永兴汽修在城西，离他家挺远，坐公交要一个多小时。他找到那个地方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那是个不大的修车厂，门口停着几辆待修的车，有的车头撞瘪了，有的车门凹进去一块。几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正围着一辆车忙活，电焊的火花刺刺地往外冒。

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走。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找谁？”

他回头，看见一个人站在他身后，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手里拿着一个扳手，正打量着他。那人四十来岁，国字脸，皮肤黝黑，跟那天晚上在KTV见到的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完全不一样。

“我找……张建国。”他说。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就是。你是？”

吴小凡也愣住了。眼前这个人跟那天晚上简直判若两人——那天是格子衬衫戴眼镜，今天是工装扳手，脸上还蹭着一道油污。

“我……”他张了张嘴，“那天晚上在KTV，你给我的名片。”

张建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认出来了：“哦，是你小子！”

他把扳手往旁边一放，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吴小凡。目光在他脸上青紫的伤处停了停，然后问：“想通了？”

吴小凡不知道该怎么说。

张建国也不催他，就那么站着，等着。

过了一会儿，吴小凡问：“学徒……能挣多少钱？”

张建国笑了：“刚开始没有钱，管吃管住，学成了才有工资。”

吴小凡愣住了。

没钱的？

那他还不如去KTV，至少那边一个月有两千。

他转身要走。

“等等。”张建国在后面喊。

他停下来。

张建国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小子，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

吴小凡没说话。

“你缺钱干什么？”

吴小凡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还债。”

“什么债？”

“我打伤了人，要赔三万。”

张建国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问：“打伤人，为什么打？”

吴小凡没回答。

张建国也不追问，只是说：“打伤人赔钱，天经地义。但是小子，你想想，你这辈子就打算这么过？打人，挣钱赔，再打人，再挣钱赔？打到最后，你是什么人？”

吴小凡愣住。

“我见过太多你这样的孩子了。”张建国说，“一个个觉得自己挺能打，挺厉害，出来混几年，身上没一块好肉，兜里没一分钱，最后不是进监狱就是进医院。你想变成那样？”

吴小凡没说话。

张建国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这样吧。”他说，“你想来学，随时来。钱的事，我给你开工资，一个月五百，管吃住。虽然不多，但比你去那种地方强。你自己考虑。”

他把烟头按灭，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对了，我儿子也在学，他以前也跟你一样，爱打架。现在？现在天天跟发动机较劲，没空打架了。”

吴小凡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修车厂里面。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回家的公交车上，他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街景发呆。

一个月五百，一年六千，两年一万二。三万块，得五年。

五年。

五年后他二十一岁。他爸五十二，他妈五十。

他等得了五年，他爸他妈等得了吗？

他把头靠在窗户上，玻璃凉凉的，震得太阳穴突突跳。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KTV。

强子看见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走到那个角落坐下，继续盯着走廊。

走廊里人来人往，歌声震天，烟雾缭绕。他看着那些人，那些脸，那些摇摇晃晃的脚步，脑子里反复出现的却是张建国那句话——

“你这辈子就打算这么过？”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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