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这个六朝古都,历来为虎踞龙盘之地,在经济、文化等方面的发达程度远远胜过赵明诚曾任职的东莱、淄州。江宁的温山软水孕育了江南的遍地佳丽。从北方民风淳朴的淄州乍来这片江南佳丽地, 赵明诚的世界瞬时变得五彩缤纷、喧嚣热闹起来。作为江宁最高的行政长官,他的身边自是少不了阿谀之人的簇拥,也少不了让人眼花缭乱的莺莺燕燕,与同僚诗酒唱和,流连于烟花柳巷之间。彼时的南宋朝廷,上自皇帝、下至臣子,在逃亡稍定的间隙,都忙着醉生梦死。金人的铁蹄不知何时就急踏南下,命都不知道系在何方,曾经被百姓称为“素心人”的赵明诚,入乡随俗,身不由己,也随之汇入那股享乐的洪流。他常常回来得很晚或者干脆夜不归宿,如此一来,江宁那座华丽的深宅大院里,更多的时候便只有李清照。
命运再一次向李清照展露了它的残酷容颜,李清照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赵明诚对她的疏离与冷落,尤其面对她写下的那些忧时愤世的诗句时,他简直有些恼怒。
又一年的上元佳节要来了,建炎三年的上元节,是李清照南渡江宁之后,在那里过的第一个上元节。一场大雪,极合时宜地悄然飘落,那座江南古都笼罩在一片银白世界里。那样的大雪天,她该披上蓑衣、戴上箬笠去古城楼上寻诗的;那样的时节,她也该兴冲冲准备节日的灯火去试灯的。可那一日,她全然没有了那份心情与热情。
静静的庭院里,从白雪覆盖之下的柳梢梅梢上,春的消息已隐隐透露,嫩嫩的芽苞花苞已在为即将到来的春天蓄势。可在清照的眼里,却只有浓愁,她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欧阳修的《蝶恋花》
于是她填了一首著名的《临江仙》,以抒发自己苦闷的心情:
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常扃,柳梢梅萼渐分明,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康城。
感月吟风多少事,如今老去无成,谁怜憔悴更凋零,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
清照在词前写小序:欧阳修曾作《蝶恋花》,里面有“庭院深深深几许”之句,清照极喜爱这句,于是以此句为开头作了几阙《临江仙》。
“云窗雾阁常扃”是化用韩愈《华山仙女诗》“云窗雾阁事恍惚,重重翠幕深金屏”。
柳梢发芽,梅萼泛青,大地春归,风光柔和。南宋偏安建康,又一度春光来临了吗,而人却要在这个地方渐渐老去了。
过去安定之时,清照爱好风花雪月,吟咏多少诗词,收集了多少金石,然而一生所学,也随着国破付诸东流。山河破碎,身世飘零,容颜也憔悴消瘦。
“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在少年时娇憨好动的清照,本是极爱那些赏心乐事,而今国破家亡,哪里还有心情去预赏花灯,踏雪寻诗呢。宋人最重元霄节。每逢元霄,灯市总是热闹非常,往往在节前几天就陆续张灯,称之为试灯。踏雪寻梅,堆雪吟诗,本是雅事,而如今,心灰意冷,连苦中作乐,提笔写诗的意致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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