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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橙色的种子

《威海垃圾侠传奇》 台湾老玩童杰克/著, 本章共7510字, 更新于: 2026-03-12 14:50

2023年7月11日,我建了一个微信群,群名很简单:“那香海垃圾侠”。

建群前,我犹豫了三天。这三天,我每天早晨去海边,不干别的,就数垃圾。从钻石沙滩这头走到那头,大约一公里,我数了:两百三十七个矿泉水瓶,一百八十四个食品包装袋,九十六个烟头,五十七根竹签,还有……算了,有些东西不想数了。

数到第三天,我蹲在一个被潮水冲上岸的破玩具熊旁边——它脏得看不出本色,一只眼睛掉了,但另一只塑料眼睛还直勾勾看着我。我忽然就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自己往下淌的哭。我想起孙女也有个这样的熊,她叫它“毛毛”,睡觉要抱着,脏了不让洗,说洗了毛毛就不认识她了。

可这个熊,它的主人不要它了。把它扔在海里,任它泡肿,任它发臭,任它用那只独眼,看着这片越来越脏的海。

我把它捡起来,用纸巾擦了擦——其实擦不干净了,但还是擦了。然后我拿出手机,建了群。

第一批成员,只有七个人。我,国画班的两个老姐妹——苏州来的李阿姨和宁波来的陈老师,舞蹈团的王团长,徒步社的军军,还有两个在小区遛狗时认识的邻居。我在群里发了群公告,用词很谨慎,像我们上海人做事,先礼后兵:

“各位邻居朋友:近期海滩垃圾问题令人痛心。我建此群,想组织自愿清理活动。时间多在清晨,工具自备,量力而行,安全第一。无任何强制,全凭心意。若您也爱这片海,欢迎加入。若觉打扰,敬请海涵。——王英”

发完,我心里空落落的。会有人来吗?会不会觉得我多事?

7月19日,早晨五点半天刚亮。我穿上最旧的一套运动服——浅灰色,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戴上遮阳帽,戴上从超市买的橡胶手套,拎着几个大号垃圾袋,还有一把旧火钳——家里带来的,以前夹煤球用的,我仔仔细细洗了三遍,用开水烫过。

走到钻石沙滩时,已经有五个人在等了。李阿姨和陈老师都来了,军军也来了,还有两个没见过面的阿姨——一个东北口音,一个山东口音,是看了群公告自己找来的。

六个人,平均年龄六十五岁。站在晨曦里,你看我,我看你,都有点不好意思,像小学生第一次参加义务劳动。

“王姐,怎么弄?”军军问。他是个退伍兵,家在威海,腰板挺得笔直,说话嘎嘣脆。

“就……捡吧。”我戴上手套,声音有点虚,“看见什么捡什么。注意安全,竹签、碎玻璃,当心手。”

我们散开了。像六颗笨拙的、橙色的种子——我们还没马甲,但我觉得我们已经是橙色的了,撒在这片伤痕累累的沙滩上。

我弯下腰,捡起第一个瓶子。是个矿泉水瓶,娃哈哈的,里面还有小半瓶水,晃起来哗啦响。很轻,但我觉得手里沉甸甸的,像握着一份说不清的债。

然后是第二个,一个踩扁的青岛啤酒易拉罐。第三个,一团粘着沙子的心相印纸巾。第四个,一根烤肠的竹签,尖头朝上,差点扎到我手心。

我直起腰,喘了口气。海风吹过来,带着腥味,也带着垃圾开始发酵的酸馊味。远处,一个帐篷里有人钻出来,光着膀子,睡眼惺忪地看了我们一眼,嘟囔了一句什么,又钻回去了。

“神经病。”我听见了。

我没说话,继续弯腰。但手指在手套里,捏紧了。

一个小时后,我的垃圾袋满了。拖到路边,和其他五个袋子堆在一起。六袋垃圾,在晨光里,像六个丑陋的肿瘤,而我们六个老太太,像刚做完一场失败手术的医生,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成果”,心里发苦。

我们坐在路沿上休息。军军递给我一瓶水,我接过,手在抖。

“王姐,咱明天还来吗?”东北口音的阿姨问,她后来告诉我姓刘,我们都叫她刘姐。

我没立刻回答。我看着那六袋垃圾,看着远处又开始有游客涌来的海滩,看着海面上漂着的白色塑料袋,像苍白的水母,像送葬的纸钱。

我想起上海我家楼下的垃圾分类点。每天早晨,穿绿马甲的阿姨站在那儿,不凶,但很认真:“王阿姨,今朝干湿分分开哦。”我会把分好的袋子递过去,她会说:“谢谢哦,王阿姨最清爽了。”

那时我觉得,垃圾分类是天经地义的事。就像过马路看红绿灯,就像公共场合不大声喧哗,就像不用湿手摸插头——是文明,是本分,是做人最基本的道理。

可在这里,在这片本该比城市更干净的海边,这些道理,好像都失效了。

“来。”我说。

“来多久?”刘姐问。

我想了想,想起杰克视频里的话:“捡到捡不动为止。”

刘姐笑了,笑容里有种东北人特有的、泼辣的坦荡:“行。那我陪着。反正我退休了,闲着也是闲着。”

陈老师——宁波那位,轻声细语地说:“我先生说我,捡垃圾丢人。我说,海脏了才丢人。他不说话了。”

李阿姨说:“我女儿在视频里看见,要给我寄专业工具来。我说好,多寄几套,分给大家。”

军军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沙:“王姐,我认识个朋友,做印刷的。我让他给咱们印点马甲,印点旗。咱们既然干了,就像个样。”

我心里那团堵着的气,忽然就顺了些。

那天晚上,我在群里发了照片。六袋垃圾,六张疲惫但干净的脸。我说:“今天战绩。感谢五位战友。垃圾不多,心意很重。明天继续,六点,老地方。”

没人回。可能都在忙着泡脚,贴膏药——我也是,膝盖肿了,贴了两张膏药,满屋子的中药味。

但第二天早晨六点,海边多了三个人。是舞蹈团的王团长带来的,都是她们团的姐妹。王团长东北人,六十岁了,但身材保持得极好,穿一身桃红色运动服,弯腰的动作比我还利索。

“王英,你这事做得对。”她一边用脚尖把一个小塑料勺拨进垃圾袋,一边说,东北口音铿锵有力,“这海,是咱们的脸。脸脏了,不擦,等着别人擦啊?寒碜!”

第三天,来了十一个人。多了几个老爷子。有个姓张的老爷子,七十二了,天津人,说话相声味儿:“王老师,我跟您说,我年轻时在渤海湾游过泳,那水,嘿,清亮!能看见自己脚丫子!现在这……没法说,没法说。”

他弯腰费劲,就拿着个长柄夹,专门夹那些卡在石头缝里的烟头。夹一个,叹口气:“作孽哟。”

一周后,我们有了第一批“装备”。军军真找朋友印了二十件橙色的马甲,背后印着“那香海垃圾侠”,前面是数字编号。我是001。还印了面旗,和杰克那面一样,天蓝色,绣着“那香海垃圾侠”,下面一行小字:“潮水不息,弯腰不止”。

穿上马甲那天,我们在海边合了影。十五个人,穿着崭新的橙马甲,举着军军弄来的专业垃圾夹——长柄,不锈钢,头上有防滑齿,站在刚刚清理干净的一小片沙滩上。背后是蓝的天,蓝的海,白的云。每个人的脸都晒黑了,但笑容很亮,像一群找到了组织的老兵。

我把照片发到小区各个群。配文很简单:

“那香海垃圾侠,招募中。只要你还在乎这片海。”

质疑的声音,像夏天的蚊子,嗡嗡地来了。

先是业主大群。有人说:“王阿姨,你们这是作秀吧?拍个照发个朋友圈,完了?”

有人说:“乱扔垃圾的人那么多,你们几个人捡得完?自不量力。”

有人说:“你们都是夏天来旅居的,住一两个月就回去了,这么拼图什么?赚名声?”

最伤人的一句,是一个年轻妈妈说的:“大妈们,有这时间带带孙子不好吗?海滩有环卫工,要你们多管闲事?显得你们能?”

我看着屏幕,手指冰凉。我想用上海话反驳,想一条条骂回去,但打了半天字,又全删了。

最后,我用普通话,慢慢打了一句:

“2015年我来那香海时,海是干净的。我想让它一直干净下去。干净到我走的那天,干净到我女儿来看我的那天,干净到我孙子来玩的那天。这个理由,够吗?”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

然后,陆陆续续有人加我微信。有的问:“王阿姨,明天几点?我带我妈一起去。”有的说:“王姐,我开小超市的,我店里的垃圾袋,你们随便用。”还有那个说“多管闲事”的年轻妈妈,发来一条很长的语音,带着哭腔:

“王阿姨,对不起。我今天带孩子去海边,他吃完零食要把袋子扔沙滩上,我说不能扔,要扔垃圾桶。他问我为什么。我指着远处穿橙马甲的您说,你看那个奶奶,她在保护大海,我们也要保护。他真就把袋子捏在手里,一直走到垃圾桶那儿。我忽然就……挺惭愧的。阿姨,我能带着孩子一起吗?我想让他知道,什么叫在乎。”

我通过了所有人的好友申请。

人,就这么一点点多了起来。像潮水,慢慢涨上来。

八月初,那香海康养学院——就是我们老年大学——的公众号发了一篇文章。标题是:《平均年龄65岁的“老漂族”,为何守护这片海?》。文章里用了我们的照片,写了我们的故事。写到李阿姨的关节炎,写到张老爷子的长柄夹,写到军军自掏腰包印马甲,写到我说的那句“干净到我孙子来玩的那天”。

最后一段,编辑写得很好:

“他们来自天南海北:上海、北京、天津、沈阳、宁波、苏州……他们曾是大厦里的会计,是讲台上的老师,是车间里的技师,是手术台旁的护士。如今,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那香海垃圾侠。他们弯腰,不是为了拯救地球,是为了对得起心里那片干净的海。而每一个被他们影响的人,都会成为下一颗橙色的种子。”

那篇文章,阅读量破了万。留言刷了屏:

“看哭了。我爸妈也在那香海,我这就给他们打电话。”

“暑假带孩子去,一定参加一次净滩。这不是环保,是教养。”

“我是威海的环卫工,我想对这些叔叔阿姨说:谢谢你们,我们不孤单了。”

“惭愧,上次去玩,我也扔过烟头。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我把留言一条条看完,然后走到阳台,看着夜色中的海。远处有渔火,近处路灯的光碎在水里,晃成一片柔软的金。海风吹过来,还是咸的,但好像,多了点别的味道。是希望?是暖?说不清。

手机响了,是女儿。

“妈,”她的声音有点哽咽,“我看到文章了。侬……侬注意身体,别太吃力。”

“不吃力。”我说,鼻子也有点酸,“心里适意。”

“爸爸要是还在,肯定支持侬。”

“嗯。”

挂了电话,我看着海,看了很久。想起老伴,他走五年了。上海男人,精细,爱干净。衬衫领子永远挺括,皮鞋永远锃亮。他喜欢海,说海开阔,能装下所有烦心事。他要是看见我现在这样,穿着橙马甲,满手沙,肯定会先皱眉头:“王英,侬做啥啦?”然后叹口气,递过来一瓶水:“揩揩手,当心晒。”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滴在阳台栏杆上,很快被风吹干。

但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旺得我睡不着。

八月中旬,我们有了第一个“据点”。是小区物业主动提供的,一间闲置的保安亭,大约十平米。我们把它打扫得干干净净,放了折叠桌、塑料凳,墙上贴了那香海的手绘地图——陈老师画的,她用毛笔勾出海岸线,用红笔标记出垃圾黑点。窗台上摆着一排洗干净的塑料瓶,里面插着从海边捡来的野花——干了的,但还挺好看,有一种倔强的美。

军军给它起了个名:“那香海垃圾侠分舵”。

我说:“行,那我是舵主。”

大家都笑。从此,他们不叫我王姐、王阿姨了,叫我“王舵主”。开始是玩笑,后来叫顺了,倒有了种郑重的意思。

分舵有了,规矩也得立。我写了“垃圾侠公约”,很简单,三条,用毛笔写在宣纸上,陈老师裱的框:

一、自愿参加,量力而行,安全第一。(不逞强,咱们是来保护海的,不是来拼命的。)

二、不与人争执,劝阻时礼貌,递垃圾袋时微笑。(咱们是来唤醒的,不是来吵架的。)

三、捡垃圾不是目的,唤醒才是。每次活动,至少对一个人说:“请爱护我们的海。”(能唤醒一个是一个。)

公约贴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下面有所有成员的签名。我的签名在最上面,字写得很大,很用力——“王英”,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要把什么钉在那里。

八月底,夏天快过完了。旅居的老人们开始陆续返程。像候鸟,要飞回遥远的、熟悉的地方过冬。

舞蹈团的王团长要回沈阳了。临走前,她把橙马甲叠得方方正正,像叠军装,双手递给我:“王英,明年夏天,我还来。马甲给我留着,我还穿这件。”

徒步社的军军,家就在威海,他说:“王舵主,冬天人少,但我也来。一周一次,我保证,这片海滩,不能脏。脏了,我对不起您这片心。”

周姐——北京那位,要回北京了。她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老王,我回去就在我们小区搞个‘垃圾分类宣传队’。你那句话我记住了——唤醒才是目的。咱们捡不完,但咱们说得完,劝得完,传得完!”

李阿姨和陈老师也要回南方了。她们把垃圾夹擦得锃亮,收在分舵的柜子里。“明年见了,王姐。”“保重身体,我们微信常联系。”

送走他们,分舵一下子冷清了。常来的,就剩七八个本地居民,还有几个像我一样准备长住的外地老人。但军军说得对,冬天人少,可海还在,垃圾还在,我们的心还在。

我们约定,每周六早晨,雷打不动。人少,就慢点捡。风大,就互相搀扶。浪大,就等退潮。天冷了,就多穿点,手套戴两层,围巾裹严实——我的十二条丝巾,终于派上了大用场。

有一次,寒流来了,风像刀子。我弯腰捡一个被沙子埋了半截的啤酒瓶,起得太猛,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是军军一把扶住我。

“王舵主,您歇着,我们来。”

“不用。”我站稳,喘匀气,把丝巾重新裹好,“我能行。这才哪儿到哪儿。”

那天我们只捡了八袋垃圾。拖到垃圾站时,我的腰像断了一样。但看着被我们清理出来的那片沙滩,干干净净,在冬日的惨白阳光下,泛着一种朴素的、温柔的光泽,几只海鸥落下来,在湿沙上踩出一串串“个”字形的脚印,我心里那点累,忽然就化了。

值。

真的值。

入冬前,杰克来了那香海。他是听说了我们的事,特意从威海市区赶过来的。

那天风很大,他裹着件旧羽绒服,头发比视频里更白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盏冻不灭的灯。他站在我们的分舵里,看着墙上的地图,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标记,看了很久。手指在那些红点上慢慢移动,像在摸伤疤。

然后他转身,用力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粗糙,很暖,像老树根。

“王英,谢谢你。”他说,声音有点哑,“这片海,有你们守着,我放心了。真的,放心了。”

我带他去海滩。正是退潮,沙滩露出来,干净得能映出天上快速流动的云。他蹲下来,手插进沙子里,抓了一把,又让沙子从指缝流走,像在掂量什么。

“2015年,我第一次来威海,海就是这样。”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后来就脏了。我急啊,我气啊,我睡不着啊。我拼命捡,拼命喊,像疯子一样。但一个人的声音太小了,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沙,看着我,看着军军,看着我们这几个在寒风里穿着橙马甲、鼻头冻得通红的老头老太太。

“但现在不一样了。你们看,威海有垃圾侠,那香海也有垃圾侠。青岛、烟台、大连、厦门、三亚……全国各地,都有了。一个人喊,声音小。一百个人喊,就是雷。一万个人喊,就是潮。潮水来了,什么脏东西冲不走?什么人心唤不醒?”

海风卷起他花白的头发,他眯着眼,看向远方的海平线,看向更远的地方。

“王英,记住。我们捡垃圾,不是为了当英雄,不是为了上报纸。是为了告诉这片海,告诉这个世界:有人在乎。而且在乎的人,越来越多。多到有一天,乱扔垃圾的人,自己都会觉得丢人,觉得脸红。多到有一天,我们不用再捡垃圾了,我们只需要坐在这儿,看着它,蓝着,干净着,美着,就够了。”

那天下午,杰克在我们的分舵坐了很久,喝光了我带去的两壶热茶。他讲威海垃圾侠的故事,讲陈启明跳海救人,讲林蔚的海废地图,讲数字人计划。我们围着他,像小学生听老师讲遥远的传奇。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分舵里充满了茶香、老人身上的膏药味,和一种说不清的、暖烘烘的希望。

临走时,他从那个磨损得很厉害的背包里,拿出一面崭新的旗帜。天蓝色的,和之前那面一样,但更大,更挺括。上面绣着“那香海垃圾侠”,下面那行小字针脚细密:“潮水不息,弯腰不止”。

“这旗,送给你们分舵。”他说,双手捧着,像捧什么圣物,“插在你们海滩上。让每个来那香海的人,第一眼就看见它。让他们知道,这儿有人在乎,这儿有人守着,这儿不欢迎垃圾,只欢迎爱护它的人。”

我们收下了。第二天,军军找了根最结实的不锈钢旗杆,在钻石沙滩最显眼的位置——当年杰克第一次插旗的地方,把这面崭新的旗帜升了上去。

旗升起来的时候,正好有一阵大风吹过。哗啦一声,旗面完全展开,在冬日清冽的空气里猎猎作响。那抹清澈的蓝色,和海天的蓝融在一起,和海水的蓝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旗,哪是天,哪是海。

我们十几个老人,站在旗下,仰头看着。没人说话。但很多人的眼睛,湿了。

那面旗,从此就立在那儿了。每天日出升起,日落降下。军军负责升降,像完成某种仪式。

旗在,人在。

人在,海在。

海在,干净在。

那天之后,很多游客在旗下拍照。有人问:“阿姨,这旗什么意思?”

我会整理一下被风吹乱的丝巾,微笑着,用我能做到最温和的语气说:

“意思是,这片海,我们这群老家伙守着。请您也一起,爱护它,好吗?”

大多数人都点头,说“好”,说“一定”。有个带孩子的年轻爸爸,特意让孩子和旗合了影,然后蹲下来对孩子说:“宝宝,记住这面旗。长大了,也要像这些爷爷奶奶一样,保护美丽的东西。”

我站在旗下,看着这一切,看着海风吹动我的丝巾,看着远处干净的海滩,看着身边这些来自天南海北、因为一片海而聚在一起的、可爱的老家伙们。

忽然觉得,这半年所有的累,所有的疼,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质疑,都值了。

真的值了。

冬天真的来了。那香海进入了淡季,游客稀稀拉拉,海安静得像睡着了。我们的净滩活动还是每周一次,人不多,有时只有五六个人。但每次去,都能看见那面旗,在海风里倔强地飘着,像一颗不肯冬眠的、滚烫的心脏。

元旦那天,我们组织了一次“跨年净滩”。来了十五个人,最小的五十二岁,最大的七十四岁。我们从2023年最后一个昏暗的黄昏,捡到2024年第一个清亮的清晨。

当新年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那面猎猎作响的旗帜上,照在我们这些老家伙满是皱纹但笑意盈盈的脸上时,我们手拉着手——戴着手套的手,面对着海,面对着旗,一起喊出了杰克教我们、我们也教会很多人的那句话:

“弯腰的人,永不孤单!”

“在乎的人,永不止步!”

“那香海——我们守着!”

声音被海风吹散,飘向很远的地方。但我相信,总有人能听见。

总有人,会被这声音唤醒。

就像2015年那个夏天,我被这片海唤醒一样。

就像2023年这个夏天,我被杰克唤醒一样。

而现在,轮到我们,这群平均年龄六十五岁的“老漂族”,去唤醒更多人了。

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

带走泥沙,带走光阴。

但带不走那面旗。

带不走那些穿着橙马甲、在海边笨拙而坚定地弯腰的身影。

带不走那句简单的话:

“这片海,我守着。”

而我,王英,上海来的王英,那香海垃圾侠分舵的001号舵主,今年六十七岁了。

我的故事,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 完)

第三章预告:春天,候鸟归。舞蹈团王团长从沈阳带回一面“沈阳小河沿垃圾侠”的旗帜,周姐在北京组建的“垃圾分类婆婆队”已发展至三十人。旅居老人们带着各自城市的经验重返那香海,分舵迎来最热闹的时节。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绿潮(浒苔)如绿色恶魔般吞噬海滩,清理难度远超普通垃圾。与此同时,某短视频团队为博流量,在那香海自导自演“乱扔垃圾挑战”,并恶意剪辑志愿者劝阻画面,视频冲上热搜,谩骂如潮水涌来。王英第一次面对镜头,面对全国网友的质疑,她取下遮阳帽,露出花白但整齐的头发,用带着上海口音的普通话说:“我们不是来捡垃圾的,是来捡人心的。垃圾能捡完,人心要是脏了,就难了。”潮水退去,谁在裸泳?潮水涌来,谁在筑堤?而那个拍视频的年轻博主,在某个清晨,出现在了分舵门口,手里拿着一件橙马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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