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芳馨送

玉琬起身，又向淑妃行礼：“淑妃娘娘，儿臣谢过您的好意，只是适才儿臣在丽妃娘娘宫里用过了雪梨汤，雪梨性凉，这荔枝冻又是刚从冰鉴里取出的，二者同食，只怕是要腹痛的。”

“这样的季节里，哪里来的雪梨啊。”柳嫔笑意盈盈，说出口的话却字字在噎玉琬

“柳嫔娘娘有所不知，”孔玉琬微微仰头，语气不卑不亢，“儿臣在宫外有一旧友，他家在城郊处包了一片地，有一处小小梨子园。他家世代与梨子打交道，懂得如何提前催熟果实，他挂念儿臣，特地托人送梨进宫，若几位娘娘也想在仲夏尝尝雪梨滋味，儿臣愿为牵线搭桥。”

“仲夏里的梨子，胜在新鲜少见，如此一看，本宫特地备的荔枝冻倒是落了下风。”淑妃微微低头，“不知皇后娘娘可愿尝尝这少见的梨子？”

皇后含着笑，微微扇动着手里的画眉团扇：“自然，那便有劳祈乐公主了。”

玉琬应了一声，温驯地坐在丽妃身侧，静听着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起近日来宫中的趣闻

“玉琬，你今日为何非要提起送梨的事情啊！那些妃子，分明是在故意给你和娘娘难堪！”

锦珠一关上睡房的门，便露出满面焦急之色，她平民出身，本与玉琬是挚友，听闻玉琬家中遭难，因着不放心玉琬才自告奋勇做了她的侍女，随她入宫居住。只是她毕竟学习的礼节有限，一着急，下意识便直呼玉琬的名字

“我不仅想给丽妃娘娘解围，也想嘱咐一下宋轩。”孔玉琬手肘撑在妆台上，双手托着腮

“当夜，我是出府与他见面才躲过了灭门的灾祸…可是若将此事如实告知刑部的几位大人，损了我一人名节事小，我所担心的，是这事传出去，难免有人议论长公主作为主母约束子女不力…”

玉琬的手指扣紧了妆台：“母亲待我如此宽厚慈祥，准我不受那么多规矩约束，素日里的衣物脂粉用的与姐姐毫无差别，我怎么能因为自己，让她在死后都不得安生…”

见玉琬又要被情绪纠缠住，锦珠忙拍打着她的肩膀

“是我不好，不该问你为何送梨”

“没什么……”

“你别难受了，”说话间，锦珠已经回身捧过一碗安神茶，“我替你把发髻拆了，你喝了茶，就睡会儿吧”

玉琬默默点头

这一次入梦后，她第一次没有梦见那晚的惨状，这一场梦里，满是梨花芳香

在梦里，锦珠还没有成为她的侍女，她也并非是宫中的祈乐公主，而是忠常伯府中一个毫不起眼的庶女

若说明淑长公主和忠常伯所出的女儿孔玉瑶像一朵含苞欲放的金丝贯顶，那她孔玉琬连一旁与之争春色的芍药都做不得，她更像是一株白兰草，低低地伏着身子，蜷缩在其他花卉重重叠叠的花瓣投射下的阴翳之中，虽有香气，却并不惹眼

但玉琬却喜欢那样的生活，明淑长公主待她极好，甚至许她和玉瑶一般，时时可以出府同三两好友逛庙会，放纸鸢

玉瑶貌美，身份华贵，身边挚友如云，而玉琬不同，她唯有锦珠和宋轩两个朋友

在王府生活时，她出府多是去城郊的梨子园寻找宋轩和锦珠。几人年轻，情谊纯真，常不顾礼节拘束，在梨子园内嬉笑，在夜色掩映之下躺在满树梨花之下谈天说地

玉琬喜欢洁白的梨花瓣飘落在自己脸颊上的感觉，轻柔得似一滴春雨，纤弱的身子里，包罗着整个春季的繁华盛大

她合上眼睛，陷入这一场温柔的美梦里不愿苏醒，直至宋轩为她递来用溪水洗净的梨子，她方才起身，咀嚼着满口酸甜果实，倚在两位挚友身侧

那样好的日子，还会再有吗？

那样好的日子，大概只会在梦里再有吧？

玉琬再见到宋轩时，对方正低垂着头，跟随在引他进宫的大太监身后

他的身后立着四五名侍女，每人手里都托了一个花叶纹的木盘，其中盛着两只饱满的青梨

“公主，这是宋公子今日送进宫的梨。皇后娘娘吩咐了，将梨送去御膳房去，由宋公子监督着，把梨和上好的银耳一并炖了，再宴请您过去同食。”

“知道了，公公”

玉琬取下耳上的一对镂空白玉耳坠，塞到大太监手里：“请公公通融，让我和宋公子说些话”

大太监收惯了金叶子，看到玉琬递来这一对耳坠，眼中流露出几分讥讽：“这要是让皇后娘娘知道公主您和外男私下交谈，可不大好啊！”

“我…”玉琬面露难色，一咬牙便又扯了头上的碧玉钗，一并推给大太监

大太监的脸上，这才出现几丝笑意，他朝着那几名侍女招了招手：“先跟咱家来，宋公子稍后就去御膳房”

“锦珠，你先去盯着那边的宫道，有人来了知会一声。”

孔玉琬吩咐了一声，锦珠便听话地退到一旁的宫道上

“阿琬，你进宫这些天是不是过的不好？”

宋轩面容清俊，他一身黑色衣裳，腰间系了一块不算上乘的杂色玉佩，脑后发带与乌发纠缠在一起，他立在这重重红墙之间，有种格格不入的突兀感

“怎么会，”孔玉琬扯了扯嘴角，“皇上恩赐，封我为公主，还准了最受宠的丽妃做我养母，每日里精米细面地吃着，绫罗绸缎用着，我过得可好了。”

“过的好？过的好会连打赏下人都没有东西，要现从身上摘首饰？”宋轩望着玉琬，“你的眼睛都哭肿了…用脂粉都掩盖不住！皇恩浩荡，我信你在此可享用锦衣玉食，可受天子庇护，可是你确实没有先前在府里那般自在…”

“是，的确如此。”孔玉琬仰起头，望着正上方碧蓝澄澈的天，“但我不是因为这里的人苛责了我，是因我尚不能放下父母的死。”

“宋轩，明淑长公主破了规矩允我出府，才有了你我相识的机会，若刑部的人审问她遇害当夜我去了何处，我为了她身后的名声，也不能告知他们我是去见了你，望你见谅。若刑部之人问你，还请你莫提起这件事，只说与我是略有交情。”

宋轩连连点头，目光落在孔玉琬闪烁着泪光，乌水银一般的眼睛上

“阿琬，你放心”

二人之间的安静，只持续了片刻

“那…你日后在宫里要做些什么？”

“先帮皇上…先帮父皇，查出长公主遇害的真相，为我全家人报仇，至于其他的事，来日再说。”

孔玉琬说这话时，眼底似覆盖了一层深秋白霜，她缓缓垂下头去，避开了倾泻而下的阳光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