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 假亦真

身穿官服的周崇文信步踏入黑暗潮湿的天牢，空气中弥漫的血味儿，耳边连绵起伏的惨叫声令这位在刑部任职多年的官吏也不由得皱起了眉。

天牢的一处牢房内，一个女子侧卧在稻草之上，稻草之上满是黑红鲜红的血渍，她身上的囚服不算合身，裸露在外的双臂上结满了血痂。满头黑发掩着她的脸，令人不知她是否还活着。

狱卒按照周崇文的吩咐将人从牢房中拖了出来带去另一处房间，将她绑在木架上又泼了一桶冷水后，女子这才恢复了些许神志，勉强抬起头来，掺杂着恨意的两道目光从一双杏眼中投射而出。

“白锦珠，你不用这么看着本官。”周崇文接过狱卒送来的并不算上等的茶水，“你既已经承认了是端和侯的死士，为何打死不认你想纵火谋害祈乐公主？可怜祈乐公主那般信任你，你却想把她活活烧死。”

“我没有纵火！我没有想杀她！”因为长久的干渴，锦珠的嗓音早已嘶哑，她的声音尖利至极，仿佛恶鬼哭嚎，“我是端和侯的死士没错，是奉了主人的命令接近孔玉琬没错，可这么久相处下来我不忍杀她！”

她许久没有吃过一口饱饭，浑身上下早就没了力气，但即便如此，白锦珠仍拼尽全身力气发疯一般的嘶吼：“我没有杀孔玉琬！那一夜是我把她引出去的，她才没有死！换画的事情是我做的，但我没有纵火，我没做…唔！”

锦珠的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完，一旁的狱卒就劈头盖脸甩了她两个耳光，她被打得眼冒金星，温热的鼻血瞬间从鼻腔内涌出滴进嘴巴里。锦珠被打得蒙了，一时半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个将死之人，还敢对周大人这般无礼。”

狱卒轻蔑地瞥了锦珠一眼，他的眼神里毫无悲悯，锦珠茫然望着他和端坐在那里无动于衷的周崇文，鼻血一滴一滴地落下，她的衣襟之上很快绽开一朵朵血色的花。

“白锦珠，既然纵火案你不认，那本官就再问你一件事。”周崇文不紧不慢地道，“本官听说，前阵子后宫里的肃嫔娘娘身边的侍女巧玉在湖中溺亡，这件事，可是你做的？”

白锦珠一时没回过身，那狱卒见状还欲打她，却被周崇文打了个手势拦了下来，锦珠半天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来，说道：“这事…这事是我做的，那个丽妃非要侍女悠儿跟着我，我自知如若一直被她盯着，就没有机会换画，更没有机会让玉琬怀疑上她们…”

她说到此处，鼻腔里萦绕的血腥味令她几欲呕吐，停顿了片刻，锦珠才继续道：“我前一日就盘算着如何才能分散悠儿的注意力，那一日上午我去御膳房给玉琬取紫苏饮，在路上就遇见了巧玉…然后…”

“巧玉和你年龄相仿，你只是为了换一幅画，扰乱公主的视听，就如此轻易地要了她的一条命去。”周崇文平静的声音之下，翻涌着不竭的怒气，“便是你不承认纵火又如何？你杀了巧玉，就已经触犯本朝律法，合该偿命。”

锦珠低下头去，不再言语，周崇文站起身来，已经冷了的茶水还未喝完，孤零零放在木桌之上。

锦珠已经不记得母亲的面容了，至于父亲，她完全不知道是谁。

在十几年前，京城内曾有一家妓院，她的母亲便是其中一名妓女，既没有绝色面容，亦没有技艺傍身。

她这一生唯一的幸运，就是曾接待过端和侯妻子李夫人的弟弟，在那一夜之后的清晨，早就听闻弟弟混迹花丛恶名的李夫人来到了这家妓院里，想要揪着不成器的弟弟的耳朵将他拽回家教训。

李夫人看了一眼床榻之上的母亲，许是同为女人，她对瘦弱而满身淤青的母亲生出了一丝怜悯，在骂了弟弟几句之后，李夫人带着母亲去了附近的医馆，本意是买些药膏为她擦拭，谁知在那里，母亲却被郎中诊断出了喜脉。

那时的母亲跪地大哭，求李夫人给她买一副药落胎。妓院里的女人一旦有孕，是连落胎药都得不到的，唯有用木棒痛击腹部，血流不止，直至流产，许多年来，无数女子因此而死，母亲不愿走她们的老路。

李夫人自然是没有同意的，她想要留下这个无辜的孩子。由于她的从中运作，暗中保护，母亲后来才生下了锦珠。

锦珠被李夫人抱回了家，自此成为了端和侯的死士。

长大之后的锦珠后来也曾试着寻找那家妓院，想要偷偷去看母亲一眼，但时过境迁，妓院原址此时已建起一座高大酒楼。

母亲去了哪里，是在一次次的接客之中被磋磨至死，是年老色衰后被逐出妓院在街头乞讨，还是被转卖去了别地，她一无所知。

从那以后，没有了亲人的锦珠便也没有了别的念头。她潜心于拳脚功夫，在每一次训练中挥汗如雨，为端和侯的所求所想拼尽全力，因为她清楚，从一开始，自己的这条命就是端和侯一家人给的。

明淑长公主被杀那一夜，是她作为死士第一次动了恻隐之心——她被端和侯派去接近玉琬，暗中摸清忠常伯府内的情况，为那一夜的刺杀做准备。

但玉琬待她那样好，她最终不忍眼睁睁看着玉琬去死，鬼使神差之下，她约玉琬出府，去了宋轩家的梨园。

那一夜之后，忠常伯府内被血洗一空，锦珠自觉愧对端和侯这些年来的培养，只得找借口随玉琬入宫。一方面，是她无颜面对端和侯失望的目光，也恐惧着背叛后的惩罚，另一方面，她留在玉琬身边，还可以竭尽所能探听到长公主遇害一案的最新消息，为宫外的端和侯做些掩护。

思绪渐渐飘回现实，锦珠这才发觉自己身前已经空无一人，方才的狱卒以及周崇文都已经离开，只剩下她一人被绑在木架之上动弹不得。

远远的，她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从走廊尽头而来，一个人影走入室内，一语不发地停在了锦珠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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