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 画皮

“德妃姐姐，眼下这里出了事，各位姐妹怕是没什么心思喝酒了。”

柳妃面色虽依旧冷峻，但德妃到底位分在她之上已久，她对她还有些尊敬畏惧，语气缓和了不少。谁料德妃却完全不愿意顺着她的话，随手将酒壶重重放在许青荇面前的桌上，甚至有几滴浑浊的酒液从中飞溅到了许青荇的衣襟上。

“这等好酒，怎么能不痛饮一番呢？何况本宫方才已经请了皇上过来，各位姐妹就这副样子迎接圣驾么？”德妃声音清朗，她望向皇后继续道，“何况后宫生乱，皇上难免会怪罪娘娘处理六宫事务不力的。”

皇后本就心中不快，见德妃来此句句驳着自己的面子，登时沉了脸色道：“德妃，本宫惩处后宫嫔妃，何时轮得到你插嘴？”

德妃闻言更是来了劲，只见她拿起酒壶往桌上空着的茶盏里注满琥珀色的酒液，质问道：“敢问皇后娘娘，是谁人违反了宫规，值得您这么大阵仗惩处？是丽妃么？她所做下的事情，难道比淑妃更严重不成？先前的淑妃戕害二皇子，您尚能宽容她二十年，令那毒妇前阵子得了机会害了皇孙，怎么到了丽妃这里就急着罚了？”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皇后早就知道淑妃所做过的恶事，这是只有皇后的心腹嫔妃所知的秘密，而德妃皇孙去世之事，宫中嫔妃几乎都仅仅是听说，从未深入了解过。

“德妃，本宫看你是失心疯了！”皇后怒极，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昔日里对她唯命是从的德妃今日竟敢在众人面前对她如此忤逆，她命令身旁的宫人将德妃强行带回宫中，不许她再出来。

德妃甩开宫人抓住自己衣袖的手，涂成朱紫色的唇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皇后娘娘，此事人证的话不可尽信，至于物证更是等同于没有，皇上很快便会过来，若还是为了件不清不楚的事情吵吵嚷嚷的，想必皇上会不悦的。”

孔玉琬咬着牙，一个头重重磕在地上：“母后，儿臣知罪！请您责罚儿臣，莫要再让这场因儿臣之错而起的闹剧扰了后宫安宁！”

皇后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尖利的指甲将扶手划出几道狰狞的刻痕来，她恨恨地望向座下已说不出话来的柳妃，又看向双双跪倒在地的丽妃和孔玉琬二人，蓦地失了全身力气，似一株被斩断根茎的花，无力地向后倚靠而去。

“祈乐公主，你罔顾宫规，有失妇德，即日起禁足于内宫静候出嫁，每日抄写佛经，忏悔罪过。丽妃，你身为祈乐公主母妃，未曾察觉公主失德，公主今日如此，你难辞其咎，本宫便罚你三月俸银，禁足一月。”

柳妃听她如此说，脸上的不甘之色几乎要溢出来，丽妃和孔玉琬却已叩头领命，皇后无奈地抬了抬手，示意跪了满地的嫔妃起身。柳妃见状，赶在丽妃起身之前故意从她身前走过，绣面鞋子狠狠碾过丽妃纤纤玉指，丽妃痛得垂下头去，却是不发一言。

而德妃亦挣脱了几位宫人，自顾自坐在了先前玉琬所见的那个空座位之上。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皇帝便来了，而后宫众人已换上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除去几位胆小天真的嫔妃仍因方才德妃的言论惴惴不安，冷汗涔涔，其余之人显得像是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一般。

德妃手执酒盏，施施然来到丽妃身前：“丽妃妹妹，本宫敬你一杯，先前你我二人多有不快，本宫借这杯酒向你赔个罪。”

她见丽妃举起酒盏的手泛着红，指节都微微肿起，蹙了蹙眉，抬手轻轻按住丽妃的手道：“妹妹的手受了伤，还是不要拿东西了为好。这一杯酒的心意，本宫领了。”

语毕，德妃抬起手，饮尽了杯中的酒。她回过身去，有些踉跄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之上——独子的不幸令她几乎心碎，她此前向来端庄稳重，恪守礼节，如今却是大不相同了。

赏荷宴结束后，丽妃为了不被皇后找麻烦，匆匆同玉琬回宫，肃嫔忙提着裙角追上去，口里喊着丽妃姐姐，将二人叫住。

“方才德妃是谁请来的？她似乎还对这里的事很了解…”

丽妃斜斜瞥了一眼肃嫔：“你如今倒是聪慧了不少啊。”

“姐姐过奖，嫔妾其实也没什么好法子，只是命茉玉回宫找了赵常在，请她帮忙游说德妃前去帮忙。此二人都叫皇后淑妃害得不轻，所以德妃才会那么轻易被她说动，才会去御书房找了皇上去赏荷会，解了姐姐的困局。”

肃嫔抚了抚胸口，一双细长美目似是有意无意地瞥过立在丽妃身侧的玉琬：“只是这次姐姐真是被旁人害惨了…”

“肃嫔，”丽妃连忙打断她的话，“天色不早了，本宫还要赶快回宫，稍后本宫叫夏菊给你送些钗子簪子过去，你随便挑些喜欢的拿，本宫和祈乐公主就先告辞了。”

肃嫔还有话想说，但见丽妃这模样，也只能屈膝一礼同丽妃作了别。

丽妃随即回身对身后伺候的春霜和悠儿道：“你二人先回宫吧，挑些漂亮的簪子出来，本宫想同公主说些体己话。”

狭长的宫道被落日的余晖浸染成浅浅的橘色，那温暖的光芒落在人眼里，却是令人感到格外燥热。热风自甬道一头吹来，拂过二人周身后便奔向另一头去，二人轮廓有些模糊的影子落在地上，显得很长，很长。

“丽妃娘娘，”玉琬轻声道，“儿臣从来就不会忘记您那一夜搭救儿臣的恩情，所以今日才在皇后娘娘面前说了那番话。但儿臣也清楚，那些信鸽，不是儿臣放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向丽妃，黄昏的光影映在丽妃的脸庞之上，她发觉自己有些看不清楚面前女子秀丽的五官。

“娘娘，您究竟在做什么？您是否真如巴常在所言，做了对不住皇上的事情？”

丽妃沉默片刻，随即执起玉琬的手，诚恳道：“玉琬，我做的事情的的确确不能告知他人，但你相信我，我所做之事，断然不会伤害无辜之人。”

“您到底在做什么啊？什么事情值得您违反宫规，冒着被皇后她们扳倒的风险去做啊？”

“报仇，我在帮一个女人报仇。”

柔柔的霞光映在丽妃脸上，她的五官逐渐模糊，一刹那间，玉琬仿佛透过她的脸看到了另一名女子。玉琬不由得愣神，然而只是一瞬的恍惚，那张脸便恢复如初，是她记忆中的美艳动人，从未改变分毫。

是夜，丽妃孤身一人坐在睡房之中，用悠儿此前从御医处取来的玉容膏轻轻擦拭着手指。她的手本纤细若春葱，可在此时此刻却红肿破皮，没了当初的美丽，晚膳之后悠儿还曾执着她的手吧嗒吧嗒掉眼泪，说娘娘这般美丽的手却被如此糟蹋，当真是可惜了。

丽妃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不由得暗自发笑——手伤了又如何呢？和这张脸所受的损害比起来，她手上所受的伤甚至不足以让她难过。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下颌处，不出所料地摸到了些许溃烂的皮肉，也摸到了那张严丝合缝的面具与白皙肌肤的贴合之处。

她十指用力，死死抓住那张令她陌生，令她憎恶的面皮，随即将它从自己的脸上整个撕了下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