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0 灭口

慕容详闻言立刻将头侧向姑娘，低声道：“殿下要杀那端和侯…”

那姑娘在听得这一句话的一瞬间便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一张脸登时发了白，她没来由地感到双腿发软，千怀真见她这般反应，当下冲着她身后的慕容详使了个眼色。

还未等她再有反应，膝盖后已吃了重重一踢，立时痛呼一声跪倒在地。

下一刻，慕容详手里长枪的枪尖已抵在她咽喉处，冰凉的金属令她稍稍清醒，迫使自己从恐惧的情绪之中抽离。

“是你自己想知道的，见你这么坚持，本殿下就改主意了。”千怀真脸上的笑让她感到不寒而栗，“你这反应让本殿下很不高兴，你跟了我这么久了竟还念着旧主，看来对我并非全然忠心啊。”

千怀真每说出一个字，姑娘就感到慕容详的枪尖往自己的脖颈里深一分，她感到微微的刺痛，已有血珠冒出滚落，打湿她雪白的衣襟。

“不…殿下…”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颤抖，挤出一个笑容，“属下万分乐意替您除去那端和侯…属下只对您一人忠心…”

“那你就和慕容详跑一趟吧，天牢你也进去过，想必你很熟悉。”千怀真望着姑娘那副拼命压抑着恐惧与痛苦的模样，一时竟觉得十分想笑，这姑娘跟了他这么久，平日里都是挂着一副爽朗的笑，今日还是第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来。

“有劳你了，锦珠姑娘…”

在天牢被严刑拷打的那些日子，白锦珠本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无休无止的鞭打施加在她身上，狱卒的污言秽语如潮水一般灌入她的耳中，但这些绝望痛楚都不及她得知端和侯全家下狱之时钻心蚀骨的绝望。

那种痛楚比被生生拔去十指指甲更为剧烈，有如长剑贯穿胸腹后再肆意搅动，直将五脏六腑搅成碎肉。

但好在千怀真派来的死士慕容详将她从狱中救出，在被用热水简单擦拭干净身上的血迹，又换上一身干净的衣物之后，满身伤口的她被丢到了千怀真面前。

千怀真说是自己手下缺人，他暗中关注端和侯一案许久，见锦珠是个忠心不二的可用之人，这才救她一命，希望她能从此臣服于自己。

当时的锦珠知晓他是皇子后，哑着嗓子哀求他救端和侯，然而迎接她的却是背后慕容详的一记棍打。

慕容详是将长枪枪杆作为棍朝着她的脊背打下去的，用的力气很小，但她背上皮肉几乎尽数破碎，这一下击打令她痛得浑身发抖。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是保不住端和侯的，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已是万幸！

像她这般出身低微的女子，向来没办法左右自己的命运，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沦为他人手中的刀，身不由己地向外捅刺，直至被生生折断。

此时，她已和身负长枪的慕容详立在距离天牢不远处的一间房屋屋顶上，她的手试探着去摸腰间刀柄，但满手汗水几乎让她抓不稳刀。

从来是如此，自她出生起，所接触到的人就都在利用她。

端和侯把她训练成杀人善后的人形工具，千怀真无视她对端和侯一家的感情，逼迫她前来处理他们，把欣赏她的痛苦恐惧当作乐趣。

她费劲波折为他找到了传说中的承影，但千怀真却依旧疑心她的忠诚——事实上，她确实还对端和侯及其夫人念念不忘。

在中元节前夕，她在执行任务的间隙中看到了一场喜事，鞭炮炸开，锣鼓齐鸣的巨响令她短暂地感到了些许快意。

这般热闹才是人间。而当她与其他死士藏身于布庄地下之时，她感到自己就像是一只居住在洞穴里的老鼠，外界如何繁华，都与她无关。

在她沉浸于那份热烈的喜庆之中时，她瞥见了人群之中的宋轩。

她没有胆量与他对视，也清楚自己在宋轩和孔玉琬眼中已是死人，若被他们察觉端倪，坏了千怀真的好事，她这条命就休想再留。

所以即便锦珠那般怀念三人共处的时光，她亦决绝地避开宋轩的目光，隐入人潮之中，迅速同他远离开来。

在如同潮水般的痛楚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她的心脏时，她恍然间忆起两个人来——是了，孔玉琬和宋轩，他们不曾利用她，欺瞒她。他们对她捧出的，是两颗格外赤诚的真心。

即便她是为了完成任务才刻意接触二人的，但在和他们一同玩乐之时，她会短暂地忘记自己是谁，在那一时半刻里，她只是一个同挚友嬉闹的少女。

“锦珠姑娘，该行动了。”

慕容详低低的声音回荡在她耳边，她勉强回过神来，迎着森冷月光随着他朝天牢而去。

当夜，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睡梦中的方乘喻。他睡眼惺忪地拿起外衣披在身上，一打开门，迎接他的就是天牢守卫焦急的一张脸。

“方大人，不好了！出事了！那端和侯今夜不知怎的昏迷不醒，弟兄们请了太医来，太医却说已救不回来了！”

而此刻的天牢内，端和侯所在的牢房前乱成一团。

半跪在地上摆着手示意自己确实无能为力的太医，正无助地迎接着一名狱卒的质疑与怒火；而另外几名狱卒或在端和侯身前极为不死心地想要找到证据证明他还活着，或瘫软在地，或焦虑不安地在牢房内来回踱步；而不远处的牢房里，端和侯妻儿绝望的哭声已传了过来。

倒在地上的端和侯衣衫褴褛，右手五指指甲已被拔去三枚，嫩肉外翻着，干涸的血液遍布他的衣物与躯体，他合着眼睛，嘴唇已微微泛起乌青。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白日里不是还好好的吗？！”

那名对着太医发火的狱卒见太医张着嘴也说不出什么话，无力地瘫倒在地上：“不可能啊…明明白日里还好好的，为什么啊？”

皇帝格外关心端和侯的案子，眼下他还未被处斩便不明不白地死在狱中，到时候若是皇帝怪罪下来，他们这些人还有命活吗？不，甚至自己被处死都算是好的，至少不会牵扯家人…

这时，那位太医仿佛看出了狱卒们的忧虑，他吞咽了一下，试探着开口：“各位小兄弟们…我看他伤得很重，我虽然不是仵作，但他身上一没有新的伤口，二没有中毒痕迹，想必是旧伤复发死的吧？谁让你们这么拷打他的？他受得住吗？”

“你救不了人就别多嘴！”那狱卒正着急，听太医开口就下意识驳了回去，但片刻后，他就意识到了什么，嘴唇微微一抖。

“是四殿下和方大人…是四殿下和方大人让我们严刑逼供的！对啊…把他打成这样，本来也不是我们的意思啊！是他二人让我们如此做的！我们不敢不做！”

听到这个答案，那名太医——正是当日跟在千怀麟身边的倪太医，唇边浮起了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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