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4 亡者渡

玉琬第四次从噩梦中惊醒时，脑后的绣花枕头已被眼泪打得湿了一片。

她望见窗下似有一道颀长人影一闪而过，登时失声呼唤：“母亲！”

本在廊下守夜的春霜慌忙推开门进来，见玉琬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满眼悲痛，她慌忙疾步上前，柔声安慰：“公主可是又梦魇了？奴婢服侍您用一些安神汤吧？”

“不必了！”玉琬连连摇头，眸中既有悲痛，也有惊惶，“已经一连好几日了，我总是会梦到母亲…”

一边说，玉琬一边捉住春霜的袖口，指向夜色浓浓的窗外：“春霜，你方才在外面守着，可曾看见了什么人过去？”

春霜被她这莫名其妙的问话弄得也有点发怵，她顺着玉琬手指的方向看去，往日里向来没什么生动表情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恐惧：“没有人过去的，公主，是您梦魇了。”

“这是第四次了，春霜！我梦见母亲四次了！”玉琬的声音陡然大了起来，“我明明看到窗下有人影，可是不论守夜的是你还是夏菊，都说没见过！一定是母亲知道我即将出嫁，她想念我才回来看我…”

孔玉琬一头乌发披散，巴掌大的脸上犹有泪痕，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春霜立在她面前垂着头，不敢多说一句话，玉琬勉强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开口。

“母亲定是不安心…这才三番五次地来我梦里找我，春霜，我该怎么办才好？端和侯死了，皇上也没有再追查下去的意思了，可是这事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就在此刻，院落中竟真的传来一道模模糊糊的女声。

春霜一个觳觫，下意识想躲，但片刻后还是挡在了玉琬身前，一双眸子警觉地望向外面，待看清那夜色中提着灯笼的人后，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原来是悠儿姐姐…”

原来丽妃今夜也梦见了已逝的明淑长公主，悠儿正伺候着她准备继续安歇，二人就听得玉琬殿中传来惊叫。丽妃略有些不放心，这才命悠儿来找玉琬，命她来自己房中歇息。

玉琬虽还有些忸怩，但听得悠儿说丽妃也梦到了长公主，这下更是笃定了自己绝非梦靥，当下便拿起枕头披了外衣，去到丽妃房中。

此刻丽妃背后垫着个杏色软枕，身上一套略有宽松的奶白色蝶纹寝衣，加之她现下脸上未施粉黛，竟也有了几分可亲之态。

玉琬有些犹豫地坐到了丽妃宽敞的床边，丽妃试探着去拉她冰凉的手，而后者并没有躲，而是乖乖地由着她，直至丽妃的体温让她的五指渐渐回温。

“娘娘，您也梦到了我母…您也梦到了长公主么？”良久，孔玉琬试探着问道。

丽妃点点头，略有倦意的脸上露出些许温软笑意：“是，这些天来我梦见长公主好几次了，细细想来也是奇怪，我先前明明同长公主并无交集。想来大概是长公主泉下有知，不舍你远嫁，这才托梦给我，要我好好照顾你。”

见玉琬面有戚戚，丽妃直起身子，将她轻轻搂入怀中：“玉琬，虽然我并非是你的生身母亲，但我必定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护你周全。”

丽妃身上散发的淡淡香气仅令玉琬心下安定了一瞬，她望着丽妃的双眼，不由得低声道：“娘娘，我有一事想要求你。”

见她颔首示意自己但讲无妨，玉琬鼓足勇气，将自己接连四次梦见明淑长公主，还在窗下望见诡异黑影的事和盘托出。

“近来端和侯暴毙，我又频频与长公主在梦中相会，我便想着，会不会长公主还有冤情未诉。娘娘，您可否同父皇提及此事，让他下诏继续调查端和侯一案…”

丽妃闻言，眉头微微蹙起：“现下皇上正为着端和侯的事上火，且后宫妇人不得议政，若我前去陈情，恐怕会触了皇上的霉头。不过你也不必太过忧心，我替你想个折中的法子。”

她抬手替玉琬挽起几绺垂落的青丝：“不如这样，我将你我二人梦见长公主的事向皇上报告，再增添些鬼神之说，让皇上命人在你出嫁的必经之路上为长公主修建祭拜之处。一来可让长公主安心，缓解你母女二人相思之苦，二来这宫殿一旦落成，也会时时提醒皇上这桩案子的存在，待他气消了，我再从旁提及，好让他继续调查。”

孔玉琬本就心神不宁，拿不定主意，听丽妃如此献策，便也即刻点头同意了。

次日，已替宫中贵人办过一次事的太医魏胜意，又从赵常在的侍女处收到了报酬。只不过这次的报酬并非首饰，而是一把金光灿灿的金瓜子。

魏胜意被唬得两眼放光：“这…这赵娘娘出手竟如此大方？微臣实在是不敢收了！”

“这不是我们娘娘给你的，而是丽妃娘娘给你的，”侍女将魏胜意颤颤巍巍的手推回去，“此次找你要那致幻的肉豆蔻的是丽妃娘娘，我们娘娘不过从中牵线搭桥罢了，你就安心收着吧，这金瓜子来路正得很！”

三日后，皇上下诏于城郊处修建宫殿，作为供奉枉死的长公主一家的场所。那片地方亦是孔玉琬出嫁的必经之路，皇上相信，只要在此修建起宫殿以供长公主的亡灵安居，让她遥望女儿出嫁，她也就能得到死后的安宁。

至于这工程的领头人，倒是令皇帝有些犯难——工部尚书自从得知他有修建宫殿的意图之时，便上了两次书意图阻止，只因孔玉琬出嫁之日近在眼前，而修建宫殿工程量较大，若要在十几日内完成，定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

届时玉琬出嫁，宫殿也未必能落成，加之修筑宫殿的匠人们随身携带锤头刻刀一类的器物，若是不慎惊扰了菱风国前来迎亲的队伍，也是十分不妥的。

正在皇帝踌躇之时，千怀生自一众朝臣中站了出来，朗声道：“儿臣愿带领匠人修建此宫殿，令长公主得以安心瞑目。若父皇信得过儿臣，愿给儿臣一个弥补过错的机会，儿臣定不会再让父皇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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