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4 蝉声绝

越听千怀元说下去，皇帝的面色就越阴沉。

只要无关皇嗣，他向来是不愿插手后宫之事的，前段日子淑妃戕害皇孙之事牵扯出了二皇子夭亡的陈年旧案，他念着同淑妃这些年来的情分与二人的两个儿子，这才没有处死她。

他亦不愿迁怒二人的两个儿子，在皇帝眼中，千怀真聪明孝顺，千怀麟虽不幸毁容，却是分外乐观豁达，在诗文方面也颇有天赋。

可是如今看来，这千怀真却也是个大逆不道的东西？不，千怀元本就因失子一事意志消沉，他憎恨淑妃所出的弟弟也在情理之中，他还要再听下去，看看究竟确有其事还是千怀元信口胡诌！

“杀害长公主的不是端和侯么？怀真和他有什么牵连，你可清楚？”

千怀元像是早就猜到了皇帝会如此问，朗声道：“回父皇，儿臣清楚。这端和侯家中没落，几个儿子一事无成，他想要为儿子求官却被长公主回绝，心中已存了不满。后千怀真暗中联络了端和侯，指名要他的女儿嫁与自己，将他尊为岳丈。”

“端和侯的那两个女儿，不都已经婚配了？”听到这里，皇帝不由得厉声打断了千怀元。“怀元，你这是查清楚了？”

“请父皇听儿臣说完！”千怀元不紧不慢，“端和侯府中确实只有两个女儿，但他有一养在外面不为人所知的外室！那外室生了两个女儿，名为千如蕙和千如芷！”

“千怀真指名要的那个女儿正是千如蕙！在如蕙入府之前，千怀真故意同端和侯提起自己现下手头银钱不足，只能取消这桩婚事，但若是他经营了那处渔沧的渔场，就足以风风光光迎如蕙入府！还能让如蕙今后过上好日子！”

“那端和侯好不容易攀上了怀真这个高枝，绝不会如此轻松地松手！千怀真再透露出那同自己抢夺渔场之人正是长公主，想要拿回渔场赚取金银，只能想办法除去长公主，不然婚事只能就此作罢！”

见皇帝面色已然铁青，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千怀元适时地停顿了一下，旋即继续悠悠开口。

“儿臣前些日子同怀真在城南调查剑师作乱一事，缴获了名剑无数，后又无意间发现怀真私下里贿赂官府的人，要他们把作为赃物的一部分剑送到他府上。儿臣先前调查此案时，仅在渔沧获悉了长公主同怀真争夺渔场的情况，以及查出端和侯有一名外室，至于他和端和侯如何勾连却是不甚清楚。”

“那外室哭着同儿臣说，端和侯全家都被下狱后，千怀真假借保护如蕙如芷之名义，将她二人从自己身边带走。但二人一走便是杳无音讯，那外室虽不清楚怀真退婚个中内幕，却也实在担心自己两个女儿，儿臣带人过去吓了她一吓，她便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吐了个干干净净…”

“于是儿臣又暗中命令官府中的一名小吏，要他借送剑的机会在怀真家中寻找如蕙如芷，果不其然，最终找到了。如蕙将千怀真唆使端和侯杀害长公主之事尽数告知，但因千怀真府中戒备森严，儿臣现下还未能将她救出。”

皇帝竭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怀元，你所说的这一切可是真的？你如何笃定那如蕙就是端和侯的女儿，她说的话可以尽信？”

“如蕙同端和侯的大女儿如节容貌非常相像，父皇一见便知。”千怀元仰起头，说到此处，他已胜券在握，“况且人证并不只有如蕙一人，现下在经营那处渔场的人名为贾利，在长公主离世后，千怀真也曾派人过来想要买下渔场，但他并未料到这贾利同样是个利欲熏心之徒，无论如何都不肯让出渔场。”

“如今那贾利儿臣也带了过来，据他所说，来人仗着自己是千怀真身旁的人嚣张无比，见他不肯服软，便上门砸了他的宅邸。好在这贾利在当地算得上有名有钱的乡绅，这才没让他们得逞。”

见皇帝一时呆在原地不敢置信，千怀元便撩起身前衣袍，缓缓跪倒在地，声音铿锵有力：“父皇，儿臣请求您即刻派人包围千怀真的府邸，救出被囚禁其中的如蕙如芷二女，也让明淑长公主在九泉之下得以瞑目！”

此刻，德妃已赶至御书房门前，但见御书房大门紧闭，门口把守的两名侍卫面色严肃如铁，见她还欲往前，便伸出双臂将她拦下。

德妃出来得急，连妆容都未化个完全，一张已爬上了些许细纹的脸上布满了焦急之色——千怀元丧子之后意志消沉许久，她不知他今日猝然入宫面圣是要做什么！

佛祖保佑…希望她的儿子不要说出什么蠢话来！

许久，那扇紧闭的门方才打开，千怀元昂首阔步自房中踏出，他一身竹青衣袍随风而动，俊朗面容之上眉目舒展，再不复先前的愁容。

自他身后，遥遥传来了皇帝带着怒火的声音：“来人！传朕旨意，即刻派人包围三皇子府邸！不许任何人出入！”

德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她一把扯住立在自己面前的千怀元，见他眼角已带了浅浅的笑意，那潭含在他眼中的悲苦就如烈日下的水分，被蒸发得须臾之间无影无踪，登时失神道：“怀元，你此前…你此前不是…”

“母妃，不会有人对一个丧妻丧子的颓丧之人有太多提防的。”千怀元面带笑意，一双手安慰地拍打着德妃的手，“如今儿子所做的一切俱已告知父皇，自此也不必再辛辛苦苦伪装。待这一切结了，还要麻烦您同桑家的姨母多多来往，好说和儿臣与桑蝣的婚事。”

在二人说话间，远处的树下泥土微动，自重重阻碍之下，钻出一只小小的蝉来。

它在黑暗的地下沉睡了许久许久，今日终于得见外界天光大亮，但迎接它的却不是盛夏阳光的抚摸，而是已带了些许凉意的风的轻吻。它没有机会在枝头奏完一曲歌，亦无法平平安安地走完自己短暂的一生。

它终将被即将到来的秋风卷下枝头，坠入它穷尽一生都要逃离的泥土之中，与之共同朽烂，它的身体将被这黑暗深厚的泥土吞吃殆尽，为这泥土提供更加充足的养分。

宫外，绮丽如锦的戏文唱词依旧绵绵不绝地自戏院内传出，那唱腔凄婉，令人忍不住驻足聆听。

“似陷入坑千丈穴，胜滚浪千堆雪。恰才石头上损玉簪，又教我水底捞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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