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6 兰形棘心

迎着千怀元惊惧的目光，如蕙将手中被撕裂的人皮面具冲跪倒在地的千怀真扬起，笑容凄惨：“殿下没想到吧？我的妹妹如芷见我在府中日日受辱，便求助于四殿下，向他要了一张面具，易容成了我的模样…如芷今日是代我而死的！”

千怀真依旧跪在原处，连侧目都未曾侧目，即便如蕙声声泣血，他却是置若罔闻，不动如山，面上神情丝毫未变。

皇帝听如芷蓦地提起千怀生，开口问道：“四殿下是如何帮你的？你仔细说来。”

那日千怀生去千怀真府上透露宵练剑下落的消息，他即将出府之时，在廊下偶遇了正蜷缩在一处痛哭的如蕙如芷两姐妹。

千怀生此前生活在宫外，擅长易容，这事二人清楚。

于是如芷便上前去请求千怀生将自己易容成如蕙的模样，这样一来，她还能替姐姐分担一些主子无端的责打。千怀生虽不愿在几个婢女身上浪费时间，但见如芷满眼泪花，如蕙臂上手上有许多被烟灰烫出的痕迹，一时也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

皇帝蹙着眉，他先是召了身边的大太监过来，命他即刻请千怀生进宫，随即又转向如蕙。

“你的身世和遭遇，可曾告诉过四殿下？”

如蕙连连摇头，一双哭得有些红肿的眼睛不住地眨：“当时我和如芷都被三殿下控制着，也不敢贸然向四殿下求救，所以如芷只向他讨要来了一张与我的脸极为相像的面具。今日如芷见家丁们杀气腾腾地在府中寻我，为了保护我，她才戴上了面具，又把我推进了柴房…”

说到这里，如蕙再也按捺不住，情泪有如夏日的潮水般涨起：“如芷是为了我而死的…我在房内听着她被人活活打死，却不能冲出去救她…唯有留住我这条命，我才能揭露三殿下做下的一切！”

此刻，皇帝的面色已然铁青，他缓步踱回书案之后，再次开口之时，声音已十分低沉：“如此说来，一切正如怀元所言，是怀真勾结了你父亲端和侯，杀了长公主？”

“千真万确！”如蕙满脸泪水地惨笑道，“他说要娶我，迷惑我父亲心甘情愿地为他做事，之后却把我强行带入府中百般羞辱，要我如奴婢一般地服侍他！”

“怀真，你可还有什么话说？”

千怀元居高临下地望着千怀真，此刻在他的角度，他只能看到千怀真脑顶质地莹润的玉质发冠与梳拢得一丝不苟的青丝，一派霞姿月韵。

真是可笑，被如此仓促地抓捕到此处来，竟还能保持着仪态，倒真的要让人觉得他是个礼仪风度俱全的卓然君子了。

见千怀真缄默不语，皇帝一时气怔，怒火之中夹杂的亦有无边无际的锥心之痛——千怀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居然会做下为了钱财谋害亲姑母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来。

“怀真，这一切可是真的？”

皇帝的声音远远传来，千怀真微微抬眸，望向稳坐于桌案之后，眼底流露出几分痛心无奈的父亲。他不由得苦笑道：“大哥安排了这么多人来算计儿臣，局做得如此周全，儿臣又有什么可以辩驳的？儿臣是否冤枉，您心中想必已有了答案，儿臣不愿再辩。”

皇帝浑身一凛，似乎是被一道看不见的雷电击中：“你认下这一切了？”

“父皇若觉得儿臣是谋害亲姑母的罪人，那儿臣便认。”千怀真仰起头去，语气竟依旧不卑不亢，“大哥的妻儿因儿臣的生母而死，若以儿臣这一条命偿还了母亲的罪孽，疏解大哥心中的郁结，儿臣甘愿。”

“三殿下！你…”如蕙听到此处，几乎已按捺不住，有如一头母兽般扑到千怀真身上，拼尽全身力气捶打他，“你杀了我妹妹，蛊惑了我父亲，现下竟还敢惺惺作态，扮作可怜之人…”

千怀元伸出手去拉开如蕙，如蕙哭号挣扎着，撕扯之中衣袖滑落，露出她满是烫伤痕迹的双臂来。千怀元连忙捉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臂递到皇帝眼前：“父皇，如蕙身上有被水烟烫出来的伤是事实，千怀真在临来之时，无端打杀了他所认为是如蕙的奴婢，也是事实！儿臣求您，不要再听他信口雌黄了！”

他这一句话落下后，房内除去如蕙的悲泣，便再也听不得其他声音。千怀真仰着头，此刻他却不似最初被带到这里来的时候的谦卑，他的双眼直视着天颜——他的父亲已然不复他记忆中的模样，父亲的体格依旧健壮，笼罩在龙袍之下的脊背却已微微佝偻；他的眼神依旧威严坚毅，只是眼珠已然浑浊不清。

此刻他还算是天子吗？不是，此刻他不过是一个痛心于儿子变得陌生的老人，一位心痛至极的父亲。

直至被守在门口的侍卫押去软牢，千怀真脸上亦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神色，而只带着泰然自若的苦笑。

见皇帝面色灰白，如失了力气一般倚在案前，千怀元匆忙跪下：“父皇，怀真不肯认罪，但他府中下人必定有清楚其中内幕的。还请父皇万事以龙体为先，不要过分忧心，将此事交由儿臣全权负责，五日之内，儿臣必定能将此事查个清清楚楚。”

皇帝已没了答话的兴致，只一挥衣袖，权当应允。

千怀元退至门外，见德妃正立在御书房外满面焦急地等候着他，而在德妃身侧，还有一位他不算熟识的丽妃。

千怀元脸上酝酿起淡淡的笑意，他来到二人面前拱手行礼：“母妃，丽妃娘娘。”

“德妃姐姐担心殿下，故在此等候，本宫便陪她说了会儿话。”丽妃妆容精致的脸上亦漾开一个如春日盛放的花一般的笑容，“早就听闻大皇子丰神俊逸，聪慧过人，今日得见，果真如此。”

“妹妹说笑了，本宫这儿子向来愚钝，”德妃面上有光，口里却是万般谦虚，她佯装无意地瞥了一眼千怀真被押去的方向，“只是若要和那些个不忠不孝，全然不顾亲情的孩子比上一比，还算得上品质上乘。”

丽妃唇边凝着冰凉的笑意：“本宫听负责抓捕的侍卫说，那若梅现下正哭着喊着去了国丈府中，央求国丈搭救三殿下，只是若三殿下当真作出这种事来，国丈怕也是有心无力吧。”

“若是这罪名坐实了，谁要救他，谁就是谋逆。”德妃不疾不徐地道，“行了，妹妹，本宫也该回宫去了。怀元，你日后记得多进宫来看看母妃。”

语毕，德妃丽妃二人便互相行礼，算是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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