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0 剑器近

千怀真倚在床前，来回拨弄着床榻上的绣缠枝纹软枕，软牢内还算干净整洁，唯有紧闭的厚重木门时刻提示着他是一名囚徒。

想起明淑长公主的那张脸，千怀真便克制不住地觉得厌恶。

他当初寻得了渔沧那处极为丰饶的渔场，想着只要将其买下，便能年年获得大量光彩照人的珍珠。那时他也单纯，渔场还未买下，便四处同人宣扬自己寻得了一块宝地。谁知明淑长公主得知后，竟派人去了渔沧，开出比他高了一倍的价格，抢先夺了渔场。

姑母同侄儿争利，本就是稀奇之事。何况千怀真自认为同明淑长公主并不算亲昵，在渔场被夺去后再同她见面，只觉尴尬至极，无奈仍要强作宽容之态，佯装此事从未发生过。

此后那渔场内不仅产出了大量质量上乘的珍珠，还发现了海底矿脉，大量白银因此流入长公主的府邸。如若仅此而已，倒也不至于令千怀真动了杀人的心思，但在千怀元迎娶桑蝉之日，长公主却赠予他一株极为高大美丽，犹如凝固的火焰般的珊瑚。

那对千怀真而言，并不只是一株珊瑚——那代表了她对怀元的看重。

千怀元同千怀真本就因储君之位空悬而暗中较劲，千怀真养在皇后膝下，勉强有个嫡出的名号，但千怀元却比他聪慧贤德，甚得皇帝喜爱。长公主虽是深闺妇人，同朝堂上的臣子们并无太多交往，但她赠予千怀元珊瑚的行为，无异于在昭告旁人她的态度。

于是自那场婚礼后，许多臣子向千怀元频频示好，这些事落在千怀真眼中，让他只觉心焦——因为长公主，他失去了赚取巨额钱财的机会，现下又是因为她，才让同自己对立的怀元得了更多的青眼。

所以他才会联合端和侯做下那等事来，不过眼下既已被押入软牢中，千怀真也并不心急——他既然有胆量杀害亲姑母，也有胆量弑父弑君。

千怀真起身，凑近面前的木门。

宫道之上，正在私会的丽妃和怀生突然听得远处隐隐有雷动般的声音。怀生凝神侧身，隐约听得刀剑甲胄碰撞的森然之声，登时面色大变，忙扯着丽妃闪入暗处。

紧接着，宫门处传来几声巨响，再去看时，只见那朱红宫门已然大敞四开，马蹄声渐缓，一队人马踏入宫城。

为首之人银盔白甲，剑眉星目，胯下一匹青毛狮子骢，手里提一柄精钢环首刀，有如一道雪亮的剑气化形为人，英气无双。

而在他身后，则有一处轿辇，轿辇内端坐着一位高冠束发，须发尽白的老者——正是当朝皇后的父亲乔国丈。

紧随其后的，是无数手持钢刀火把，身披甲胄的士兵。他们手中的火把星星点点连成一片，几乎要将整片墨蓝的夜空点燃。

千怀生紧紧盯着那白甲之人，随即浑身一颤，丽妃从未见他如此失态，顿觉大事不好，忙扶住他的肩：“飞蓬，这是…”

“这是禁军！”千怀生咬着牙开口，一双眼睛几乎要迸发出火焰，“他们未得诏令便同乔国丈私自携带兵刃闯入宫内…这就是谋逆！”

“禁军？！”

丽妃闻言也不由得一个觳觫——禁军专职护卫皇宫，按理说是皇帝身边最为忠心的，可眼下禁军无诏入宫，究竟意欲何为？

难道真的是宫里出了什么大事，而他们还尚未得知？还是这群人当真要谋反？

怀生与丽妃惊惧之时，那队人马已鱼贯而入，白甲之人高举手中钢刀，声如雷动：“今夜皇后遇刺！诸位速速随我入宫，缉拿刺客！”

丽妃惊得目眦欲裂，她在黑暗中死死地捉住千怀生的右臂，好似溺水之人徒劳地去抓水边的芦苇：“飞蓬，他们说皇后遇刺，可我觉得这些人来势汹汹，一点也不像要搭救皇后的样子！白日里三殿下才被羁押，夜里禁军便私自入宫，若说这两件事毫无关系，我绝对不信！”

怀生此刻也没了主意，他看着丽妃耳畔左右摇晃的明珠耳铛，只觉一颗心也在左右乱晃，没个安定：“千怀真是要谋反…可若禁军都被他渗透了，可以为他所用，我又能凭借什么同他抗衡？”

在一片昏暗中，秋莹摸索着用力扣住了千飞蓬的十指，明明方才她还在心中不满他对自己的欺瞒，还在谋划着自己的退路，但此刻，她却只想死死地抓住他冰凉的手，将自己的体温尽数渡给他。

“飞蓬，现下事情尚且不明朗，一切尚有转圜的余地！”她声音急迫，“你即刻去皇帝的寝宫禀报此事，无论如何，一定要同皇帝站在一处！”

见千飞蓬目光飘忽，她几乎嘶吼道：“我知道你恨皇帝，但此前你对三殿下的诸般算计都已暴露，若你再不同皇帝齐心，万一皇帝真的被三殿下如何了，下一个被清算的就会是你和大殿下！再不会有旁的人了！”

她的声音有如一支尖锐的冰箭，须臾之间刺破了千飞蓬眼前的阴翳，让他得见天光。他心中虽仍有疑惧，却再不似方才般六神无主，反而感觉稍稍坚定了些。

在这一刻，千飞蓬才真正笃定，自己从未看错人。

眼前这个被自己带入深宫，数月以来扮演着宠妃，从未有一日做过自己的女子，终于在自己的面前毫无保留地展露出了她本来的面目——即便她与他所憎恶的丽妃有着一模一样的容貌，但千飞蓬却觉得她那张妖冶艳丽的脸上再无一丝妩媚，反而因那坚毅果敢的神色而葳蕤生光。

他回握住秋莹的双手，指尖碰到她腰间悬的那块自己赠予她的墨玉流光佩，只觉莹润一片。

“我即刻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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