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4 梅子青

乔若梅是在三更天才赶到皇宫中的，彼时皇帝寝宫内的血迹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皇后与德妃二人在殿中守着因怒火攻心而昏迷的天子。岑玄已带领禁军退出宫城，殿外仅立着乔国丈与他身旁的几名侍卫，以及千怀生。

乔若梅一路走来只觉脚步虚浮，她不知自己是如何在不乘轿辇的情况下，于黑暗的重重宫殿中穿行，一路飞奔至此处的。直至看到乔国丈的那一刻，她浑身的力气宛如被瞬间抽空，早已发软的双腿再也无法支撑躯体，她跌坐在乔国丈身前，面色凄然。

“国丈，殿下他…”

乔国丈微微垂眸，早些时候他执意不见若梅，是因为他担心自己同她私下往来被皇帝疑心。他知道她在府外又哭又求了许久许久，哭得脂粉都被泪水冲净，哭得发髻上的金步摇坠入她膝下青泥。

但他直到最后也未给她开门，乔国丈清楚，作为千怀真的妻子，若梅是保不住的。

见乔国丈沉默不语，乔若梅跪在地上，用力叩头：“国丈，求您告诉我殿下的尸身现在何处…”

“若梅！”乔国丈重重叹气，“三殿下他杀害亲姑母，又意图弑君谋反，他做下这一切的时候，又可曾有半时半刻考虑过你？这样心性卑劣的人，怎值得你如此痴心？我会替你向皇上求情，为你再择夫婿的…”

乔若梅仰着脸，一双明亮的荔枝眼倒映着昏沉夜色，她戚戚地道：“您和五殿下说的一样…他带我去看了几个被杀死的人，那是殿下的死士…他说殿下豢养死士，意图谋反，他不在意母亲，不在意兄弟，不在意妻子…这些都没说错殿下，可是我还是想看看殿下的尸身，我有话要和他讲。”

乔国丈只觉恨铁不成钢——若乔若梅执迷不悟至此，那他也没有为她求情，令她保全性命的必要了。然而若梅却又颤抖着苍白的唇，吐出一句话来：“我有喜了，我想告诉殿下。”

此话一出，乔国丈合上了眼去，似是不愿被若梅看到他眸中流露出的悲悯之色。

“当初是乔家把我嫁给殿下的，是乔家要我一心一意侍奉殿下的，”她声音不大，回荡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我认定了殿下是丈夫，满心欢喜地期待着我们的孩子，尽心尽力护着我们的家。要我在这时候彻底斩断一切重新来过…实在太难了…”

乔国丈不愿多说，千怀生也微微侧过了身，不忍去看乔若梅那像是霜雪融化般满是水珠的脸。

许久，乔国丈才悠悠开口：“今夜…”

然而他望向一旁的千怀生，却不再讲话，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口气加重几分：“若梅，你先回去吧，三殿下如今已然身死，你同他说再多的话，他也听不到的。”

乔若梅脸上流露出巨大的绝望神情，她心中似有巍巍山岳从中崩解，土石俱下，须臾之间便轰然坠地，化为一地杂乱废墟。她任由国丈身边的侍卫将她扶起，许久方才恍然四顾，却只见到一座座宫殿高耸入云，一只只瑞兽盘旋于屋顶之上，天幕之上就连星子的光芒也凝固住了，这天地就好似一口黑压压的铁锅，装满了沸水，将她押在其间焖煮。

在那几名侍卫的搀扶之下，她离开了森严的王城。但皇宫之外的天地仍是漆黑一片，密不透光。若梅不知自己该不该回府，但她怕回府后嗅到那股一直萦绕在房中淡淡的水烟味儿，怕看到晾晒在外面的怀真的衣物…

次日，丽妃简单梳洗打扮过后便到了流月斋拜访肃嫔。肃嫔本就胆小，经历昨夜宫闱生乱后，更是抖如糠筛，连今日的妆面都有些瑕疵，见丽妃好整以暇地进来，肃嫔几乎喜极而泣。

“姐姐！嫔妾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丽妃拍打着她的背，权当安慰。茉玉为二人备了茶水点心，丽妃尝过几口后，便同肃嫔说起现下寝宫处的情状。

“皇上仍在昏迷当中，寝宫那边有皇后与德妃娘娘二人照拂着，倒没了本宫说话的份儿。”丽妃佯装不在意，出口的话却是酸溜溜的，“明明六宫事务此前一直由本宫管理，皇上如今身体不安，更应该由本宫去看顾的…”

肃嫔抚了抚胸口，心有余悸：“姐姐，要不，还是别去了吧？这事情刚刚平定下来呢，依妹妹看，待皇上醒了再去伺候也不迟啊？”

“皇上若醒了不见本宫，难免要怪罪本宫对他不上心。”丽妃望着肃嫔，有些好笑，“到时候皇后同国丈再在他面前多说些好话，没准这权力就又被收回去了。本宫费尽了心思才得来的东西，哪能那么容易便被皇后再抢回去呢？”

嘴里虽如此说，但丽妃心中清楚为何皇后与德妃二人久久守在皇帝床前。

现下乔国丈借口担心龙体安康，还未出宫，甚至还让宫人为他收拾出一处偏殿来，大有在此暂住之意。此前皇后被皇帝厌弃，乔家也为皇帝疑心，他们无疑是要借着千怀真谋反的机会，重新夺取自己在皇帝心中的信任，好维系乔氏一族的荣光。

而德妃自然是为了她的儿子，千怀真已死，最有希望成为储君的便是千怀元。她若不抓住这机会竭力为怀元谋算，便不是她了。

六宫事务的处理权现下倒不是最要紧的，现下于丽妃而言最要紧的是尽快将皇后德妃与皇帝分开来，或是将她二人分开来也是好的。一旦这二人一拍即合，结成同盟，那么储君之位只会落到怀元身上，至于怀生则再无任何希望。

她必须做点什么——好在丽妃在众妃眼中向来是拈酸吃醋，极爱争宠的刻薄形象，所以即便她想要去争抢着侍疾，也不会有人多想什么，无非是觉得这妇人气量狭小，见识浅薄，在旁人为储君谋划之时，她却仍念着那点可怜的圣宠。

很快，一个计划便在丽妃心中成了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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