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2 祈安

“母后！国丈大人！你们可有伤到？”

皇后还未回过神来，便听得一道年轻声音由远及近落在她耳中。此刻千怀生与千怀麟已先后进入宫室，而方才被络绣制住的喜鹊也慌忙上前，扶住皇后的臂膀，忧心地四下查看，确认她并未受伤。

千怀生见皇后面色黯淡，以为她受伤，但身为男子也不敢靠太近，只能寄希望于喜鹊，一时间几人静默无声，唯有被剑气击出的德妃挣扎着想要起身，光滑的衣料摩擦着地面沙沙作响。

“你们怎会突然来此？”皇后略略回神，询问二人。

“回母后，是金莺姑姑方才拜访儿臣和四哥，说您和国丈进入寝宫久久不出，她心中忧虑。儿臣二人便来了，谁知竟目睹了德妃娘娘挟持您口出狂言的那一幕…”

千怀麟一边说，一边望向一旁不发一言的德妃：“母后意图如何处置德妃娘娘？”

皇后的目光游移到德妃已然灰白的脸庞上，又游移至龙榻上的皇帝，最终落到乔国丈皮肤干枯，有如枯木般的面颊处。她长叹一声，只觉心中对于家人丈夫最后的那点幻想经此一遭也尽数破灭。

头顶上的赤金凤冠似乎有千钧重，无时不刻在提醒着她自己的身份，所以即便是真的心如死灰，她也永远不能选择对宫中发生的一切不闻不问，作壁上观。她先前为丈夫，为亲眷，为儿女耗尽毕生心血，换来的却是如此结局，既然如此，她宁愿只承担自己肩上责任，而不再交付一丝一毫真心。

念及此处，皇后挺直脊背，一双涂抹着深红眼影的细长凤眸中射出凛然光彩，她抬手指向德妃，语气平静：“德妃葛氏，暗中下药谋害圣上，但念及其侍奉皇帝多年有功，着禁足于宫中，非死不得出！若无本宫懿旨，任何人不得踏入其宫门半步！”

德妃闻言一时激动，竟又一次执着那步摇朝皇后几人扑去：“本宫没有给皇上下毒！乔明辛，你明明清楚那毒是国丈下的！妄图弑君的是你们！想要谋逆的也是你们！你们…”

她话还未说完，只听得一声有如金石相击的铿然脆响，原本昏沉的室内霎时明亮了一瞬。

千怀生拔出含光剑，整个人横在皇后与德妃之间，剑身寒光凛凛，他一双眼中弥漫开来的冷意，比起那名剑的光彩来竟是毫不逊色。而在千怀生身后，千怀麟的半个身子适时地挡在皇后面前，他一手探入宽大袖中，捏住了飞铙锋利的边缘，蓄势待发。

德妃毕竟是后宫妇人，从未接触过什么兵器，立时被含光剑的气势吓住，竟是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动也不能动一下。含光的光芒映亮她惨白的脸，透过一层厚厚的脂粉，照出其下如小蛇般蜿蜒密布的皱纹。

“德妃娘娘若再敢前进一步，休怪儿臣对您不客气。”千怀生上前一步，剑身朝德妃逼近，触上她的衣袖，“请您即刻退后！”

德妃直视着面前持剑的年轻人，他长身玉立，眉尾细长似刀，漆黑如墨，眼中杀意波动。

她忆起十几年前柳妃刚刚离世之时，眼前这人还不过是一个比门槛高不了多少的孩童，哭得满脸涕泪也换不来皇帝的一丝垂怜，累累如丧家之犬，任何人似乎都能上前去踹上一脚。

任谁也不会想到，当年那个被质疑血脉身份，丧母后被逐出宫苑的孩子会在日后寻得名剑，会带领工匠在短短数日之内修建起参天宫殿，会在今日敢在龙床之前，天子寝宫之内拔剑。

德妃只觉臂上一凉，与含光接触的衣袖竟已被割开，露出一节手臂来。她恨恨地瞥了一眼立于两个儿子身后的皇后，随即只得认命地同匆匆赶来的金莺与她所带来的几名侍卫离去。

又是一记脆响，千怀生利落地将含光剑送入剑鞘，回身朝着皇后拱手道：“母后，现下危机已然解决，儿臣待您示下。”

皇后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随即这神色的微变又被室内的阴影遮掩而去。她轻声道：“怀生，怀麟，你们二人都是好孩子，现下德妃被本宫禁足，想必很快怀元便会得到消息，前来喊冤。但若说德妃所做的这一切怀元一无所知，本宫是不相信的，你二人便留在此处，守着你们父皇吧。”

乔国丈立于几人身畔，因着方才皇后对自己的反应，他不好多说什么话，对于皇后的安排也只能默许。

皇后又看向倒在地上的络绣，她心口被千怀麟掷出的飞铙洞穿，血流满地，已是气绝身亡，一时心中也有些许难过，却也只是抬眸望了望千怀麟，命令喜鹊找几个人过来替络绣把尸身收敛了也就罢了。“母后，儿臣还有一事要禀告。”千怀生道，“今日儿臣遇到了一个人，她意欲入宫见您，不论儿臣如何劝说宫中局势复杂多变，她也执意要来…想必她这些年来很想您。”

皇后顺着千怀生手指的方向看向寝宫宫门处，呆怔片刻，旋即不敢置信般地低声呢喃：“祈安？”

宫门处立着一位面若银盆，发髻高挽的妇人。她圆润健康的脸庞上洋溢着刻意压制过的笑容，唇角却依旧不受控制地上扬，一身砖红绣双钱纹的圆领袍子衬得她面颊洁白，颈上是一金制项圈，腕上一对纯金镂空花卉镯。

这妇人正是皇后远嫁边邑的公主祈安，亦是皇帝膝下唯一的女儿。

祈安公主快步进入室内，同迎上来的皇后匆匆行过礼之后便紧紧抱在一处。待二人分开，皇后这才扳住女儿的肩头，带着些许责怪道：“祈安…现下正是多事之秋，你本不该在此时回宫的…你为何执意要回来？”

“千怀真谋反的消息，驸马都同儿臣说了。”祈安公主并不在意皇后的嗔怪，“儿臣担心父皇母后，所以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日夜兼程地往都城赶，路上又得知了父皇一病不起的消息，心中更是焦急…”

“儿臣这些年来都未能在您们跟前尽孝，实在是心中有愧，现下宫中生乱，儿臣必得回来，同母后一起共克时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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