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5 桂花落

灯花如豆，千怀生坐在灯下，借着昏暗的灯光翻阅着一张张草纸，即便是粗略地读了一下这些诗句，也令他感到十分心惊。

“四哥，这些诗作是我从其他诗人处收集来的。”千怀麟立在灯前，声音低沉，“他们不知从何处听来了谣言，认为现下朝政由皇后与乔氏一手把持，于是就写出了这些词句来抨击。”

千飞蓬不语，拈起其中一张纸凑近灯火，眼见着火舌贪婪地舔上雪白的纸张，将它变成片片灰烬。直至整张纸都被烧尽，灯下落了些许打着卷儿的焦黑残片，他才拍了拍手，转向怀麟。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这些文人们手无寸铁，可他们的笔却足以与武人的剑平分天下。眼下乔国丈不愿扶持千怀元，反而更偏向我们，所以这些流言我们断然不能坐视不理，若是乔氏名节受损，乔国丈与皇后被迫从当下的局势中抽身，单凭你我二人，根本无力同千怀元抗争。”

千怀麟又何尝不知这一点，这些日子里他和千飞蓬暗中同朝中臣子来往，但他二人到底身份敏感，一人被疑心并非皇帝的子嗣，另一人是反贼一母同胞的兄弟，不知来日是否会遭到株连。这些臣子们唯恐站错了队，口里虽毕恭毕敬，却大都同他们保持着距离。

无论如何，他们都必须保证乔氏一族安然无恙地留在局中。

千怀麟看着那烛火跳动，又嗅到纸张燃烧的刺鼻气息，只觉心中不安。就在此刻，千飞蓬目光微动，他侧向千怀麟道：“五弟，我需要你即刻出宫，在民间住一段日子，替我办些事。”

千怀麟闻言，脸上便挂起笑容来，一眼望上去明媚无比，令人挑不出错处：“四哥尽管吩咐，我定当全力以赴。”

结束同千怀麟的谈话之后，千飞蓬心中疲倦，却又没有丝毫睡意，思量再三，他还是借着夜色掩映，缓步来到了丽妃的宫苑。

他并未即刻进入，而是立在窗前一棵高大桂树之下，透过被昏黄灯光照得发亮的窗纸，窥伺其中女子窈窕的身影。那道倩影端坐在妆台之前，自高耸的发髻之上卸下累累钗环，千飞蓬凝神屏气，除去秋日里已逐渐细微的虫鸣，还可听得极轻极脆的珠玉碰撞声。

清艳身影抖落一头如云乌发，在侍女的搀扶下起身，远离窗前。桂花片片凋零，落满千飞蓬的头顶衣襟，他仰起头去，信手折下一枝低垂的桂花揣在怀中，待室中烛火熄灭，彻底安静后，他才轻手轻脚地推开闭合的窗子，进入房中。

秋莹仅着了一件月白色里衣，正舒舒服服地缩在锦被里。她蓦地看到帐子外人影浮动，也嗅到了桂花淡淡的清香，心知是飞蓬来了，于是不声不响地起身拉开帐子，邀他入怀。

今夜千飞蓬并没有什么寻欢作乐的精力，只想同她静静躺一会儿。二人枕在同一个绣花软枕上，那桂枝被搁置在二人之间，流出满室清香。

秋莹眼波流转，微微上挑的眼角泛着浅浅的红：“飞蓬，你今日看起来很累，是出了什么事么？”

“宫外流言盛行，让我有些忧心。”千飞蓬说话时，秋莹能嗅到他口里的梅子香，“这宫中局势瞬息万变，稍不留神，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就又会被人夺去了。”

“宫外有流言么？”秋莹微微蹙眉，“你此前生活在宫外，想必在民间也有些人脉吧？不知可否委托他们，代你处理流言？”

千飞蓬略一思忖，下意识否决：“不妥，我眼下已委托了千怀麟出宫，他已被迫同我站在一条船上，想必处理此事不会不尽心尽力。”

秋莹直视着他幽深干净的双眼，忽地笑出了声：“飞蓬，人心是会变的，我早在之前就同你说过，千怀麟不可尽信，他也是皇子，未必没有争夺储君的欲望，没有人愿意一直久居于人下。如果你当真觉得这流言必须处理，就应当找你完全信得过的人。”

她拾起那枝桂花，一片一片地将枝上浅黄色的花瓣揉捻撕下，如雾气般的花粉弥散开来，萦绕在二人之间。“我知道现下宫中局势动荡，你须留在宫中以防不测，但若那流言太盛，你就不能太信任千怀麟。”

千飞蓬被她说得心中微动，是啊，同为皇子，千怀麟定然也抱有争夺储君的欲望，他现下肯与自己站在一处，不都是为了保命吗？若他的这条命保住了，难保其再生出旁的什么愿望…

秋莹还欲再说，却被千飞蓬伸出一根指头横在她柔软的唇上。

“此事我去处理，你不必太过忧虑，”他朝她露出一个笑，以示宽慰，“放心。”

满室桂花的馥郁中，二人共枕而眠，赴同一场清梦。

几日后，街头一名裹着单薄衣衫的男子正提着刚打来的酒往嘴里灌，那男子虽未穿太多太厚的衣裳，但因着方才酣畅淋漓地舞了将近一柱香的剑，额前早已沁满了细汗，也并不觉得多么寒冷。

这男子正是汪齐，千飞蓬在民间卖艺时的伙伴。

一个多月前飞蓬向汪齐辞行，说是自己远方的母亲患病，他不得已要离开都城回乡。汪齐早在此前就见识过了若无飞蓬同自己和具六郎搭伙时的生意惨淡，可人家毕竟有母亲要照顾，于是他也说不出什么挽留的话，只得同飞蓬吃了顿清汤寡水的散伙饭。

后来的情状果然不出汪齐所料，哪怕他和具六郎舞再久的剑，前来观看的客人也大不如前，二人不得已拆了伙，自此只剩下汪齐一个人在这街头讨生活。

若是再没有收入，他怕是连饭都要吃不起了，好在今日汪齐收到了飞蓬寄来的信件——那信里还附了几枚崭新得发亮的铜板。汪齐又在街头卖了许久力气，挣得了几个子儿，随即他便揣着这些热乎乎的钱给自己打了壶酒，意欲边喝边细细阅读飞蓬的信。

“委托我去给他找人传信儿…”汪齐咽下口中热辣酒液，颇有些不屑，“我还以为他给铜板儿是想要接济我，谁知是要支使我才给了报酬…啧啧，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汪齐嘴里抱怨着，却还是在粗略扫过信中地址后，扶住身后墙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此时，有一名小少年从街角而来，脚步极快地自汪齐身前跑过，汪齐被吓了一吓，手中葫芦里的酒液也漾出几滴泼在地上。

汪齐极为不满地怒视着那少年窜入自己身侧的兵器铺，暗自骂了句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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