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9 桂枝香

千飞蓬的眼睛都发了红，他的声音刻意压低，却磨灭不掉其中蕴含的半分怒气：“我在你眼里就是这般模样的人？你自始至终都未信任过我，是不是？”

“起初我信任你…”秋莹涨红的脸颊上全无惧色，一双眼睛里尽是倨傲之色，“但自从得知你对我隐瞒身世后…我就不得不提防了…是你的所作所为令我失望在先！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我懂得…既然你对我并非全然真心，又为何要我对你忠诚？”

几片桂花随着她嘴唇的张合滑入她口中，于是秋莹便在这濒死的痛苦中又尝到了些许极淡的甜味，她暗自后悔自己未能及时发觉千飞蓬在自己身边安插了眼线，以致今日之情状，但却从未后悔为怀元出谋划策。

她向来很少后悔，很少久久地凝视自己身后的路。

就在秋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而死时，那扼住她颈项的手突然松了开来。她猝不及防，猛地滑落在地，一身华贵精致的罗裙委于尘土与苍茫夜色。

秋莹仰起头去，在月下，千飞蓬的脸庞并不看得十分分明。他立在她的面前，身形宛如一尊雕塑，被衣袖裹住的臂膀曲线玲珑起伏。

她不知对方为何要留自己一命，挣扎着站起后迅速同他拉开距离，抚上自己仍在作痛的颈部笑道：“飞蓬，你比我想象中的聪明。我以为你是轻信五皇子才令他出宫处理流言，却不想破除流言，是要五皇子与望月楼缺一不可…被治愈了疤痕的皇子，与皇室有关联的江湖门派，这才是百姓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正是。”千飞蓬目光清冷锐利有如他此前所持的含光，“方才你说良禽择木，念及寻找强者依附是人之本能，加上我此前确实对你有所隐瞒，故而并不杀你。日后夺储，我依旧会全力以赴，若你觉得我可以信任，还愿意回头，我可以不计较你今日之过。”

他说完这句话，并未离去，而是目光下移，落在秋莹腰间某处：“但若是日后我听闻你又为千怀元出谋划策，也定然不会留情。”

千飞蓬踏月而去，唯有捂住颈项喘息的秋莹留在原地。她一面回转身，脚步踉跄地想要逃离此处，一面去摸自己腰间，想知道方才千飞蓬在盯着什么看。在指尖触到冰凉的玉石时，她忽觉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她将自己悬在腰间的那物件儿扯下来握在手心。

墨玉佩被昏暗的月光映照着，因为自身暗沉的颜色而反射不出任何诱人的光泽。她眼前浮动着自己同飞蓬耳鬓厮磨之时的场景，在千怀真发动宫变的那一夜，二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的场景，飞蓬自窗外而来，将金黄桂枝放入她怀中的场景…

她眼中似乎有点酸涩，但最终也没有眼泪落下来。她只是无声地将那枚墨玉佩握紧，而后又缓缓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将它松开。

次日，千怀麟的舅父周如馝及舅母张籼入宫。淑妃周如馥久居深宫，母家并不在都城，因而多年以来她与她的儿子们也鲜少同母家的亲眷来往。

千怀麟并没有什么关于舅父舅母的记忆，今日见到二人，也不过行了该行的礼节，脸上挂了些许笑意。那周如馝却在同他简单寒暄后，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千怀元身前，格外殷勤地行礼问安。

“周大人不必多礼，”千怀元一如既往地摆出一副翩然君子的温和模样，“本殿下召您夫妻二人入宫，就是希望能与五弟同乐，所以您们也不必多礼。”

周如馝生得獐头鼠目，气质猥琐，此次进宫更是恨不能将所有的华贵之物堆在身上充气派，一双肥硕的手上戴满了各色扳指，令人完全想不到他与貌美的淑妃竟是姐弟。

他听得千怀元如此客气，一时笑得露出满口黄牙：“大殿下真是客气…小人早就知道您贤名在外，是储君的不二人选！小的先在这里提前庆贺您即将入主东宫…”

妄言立储乃是大罪，千怀麟听得心中不安，但又不好说话。转念一想，自己亲哥已做下了谋反逼宫的事来，他又何必畏惧舅父的一时失言，若论起来，还是千怀真的罪过更大些，横竖他千怀麟都得提心吊胆着是否会被牵连。

想到这里，千怀麟莫名其妙地觉得心中一松。他见千怀元面色并未变化，只十分亲和地交代了周张夫妇二人该在何处居住，又安排了伺候的人过去，就好像并未听到自周如馝口中讲出的大逆不道之语一样。

随着日头一点点攀上天际，几桌酒菜也被置办在周张夫妇二人的住处，千怀麟亦被千怀元命令留在此处陪他们一起用膳，顺便好好叙旧。

周如馝并没有同千怀麟亲近的意思，反而自顾自地在自己碗里堆起了一座肉山，埋头大嚼。油腻腻的一口咽下去之后，他还要转头同张籼窃窃私语：“宫中御厨就是手艺好，是家里比不得的…”

千怀麟有些受不住，但又不能愤然离去，只能埋头一口一口地将碗中的米粒往嘴里送。先前容貌修复的喜悦被没有礼节的粗鄙的舅父冲淡了大半，他多么想要逃离此处，去宫外的羽落河畔与自己的三两好友席地而坐，饮酒赋诗…那才是人生的真正意趣…

候在门外伺候的宋轩本正低垂着双眼，无精打采而徒劳地思念着早已远嫁的孔玉琬，耳边却突然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有人过来了。宋轩抬起头，见一青衣公子提着食盒，缓步朝此处宫室而来，他乌发如缎，面容如玉，气质卓然。

身为下人，宋轩并没有资格直视主子的脸，于是他低垂着头迎上去，半死不活地道：“小的见过大人。”

那人和颜悦色地道：“不必多礼，烦请你进去通传一声，就说千怀生想沾沾喜气，凑个热闹。”

千怀生！

这个名字在宋轩心中有如青电紫火猛然划破漆黑的夜幕，将他拉入那个被人按在地上生生折断臂膀，一张脸被按进土地里的深夜。就是因为这个人，他才会被迫签下契书，失去自己赖以生存的梨园，而后被迫投入千怀真门下，被飞铙生生割开喉咙，到今日连说一句稍微长一点的话都费劲！

宋轩心中恨意翻涌，头颅却依旧温顺地低着：“小的这就为您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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