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2 壁上观

摇晃的轿辇内，祈安公主侧着头倚在其中，她眼中俱是悲凉之色。方才她拔簪对准皇帝刺下并非一时意气，早在她察觉皇帝装作病弱，懈怠朝政只为试探皇子们之时，心中便已有了怨气积压。

她的弟弟们长大了，有私心是肯定的，但他们的确做不到如千怀真一般弑父弑君，皇帝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可谓是一手将他们推上了铤而走险的绝路。

祈安曾听过这样的一件旧事，几十年前有一名善于思考的文人同自己的郎中朋友在闹市的街头做了一件蠢事。那文人想看人的本性究竟有多么险恶，于是提前立下文书，要郎中给自己用麻沸散，令自己丧失意识两个时辰。而在此期间，任何过路之人都可以对他做任何事而不必承担后果。

最终，那文人被激发了心中恶念的过路人们抢光了身上的钱财，割掉了头发，更有甚者想要用刀去砍下他的手指，所幸有郎中在旁制止，这才作罢。

祈安知晓人心中的恶意是不能被轻易激发的，因为人本质上也是一种嗜血食肉的野兽。她不愿再失去任何一个兄弟，不愿眼睁睁看着弟弟们被逼成嗜血的兽，对彼此亮出明晃晃的獠牙，可皇帝似乎乐在其中。

她双手抬起，万般无奈地捂住自己的脸庞，皓腕之上一对金镯轻轻碰撞在一处，发出极轻的脆响，这声响很快便被浓重的夜色尽数吞没，传不开去。就如她所做的一切与她心知肚明的一切，都会被皇帝无声地消解于无形。

与此同时的寝宫内，皇帝走下龙床，赤着足在殿内转了一圈，目光自始至终也没有落到跪倒在地的皇后身上。殿内静了许久，才听得他浑厚低沉的声音悠悠响起。

“皇后，祈安所言倒也不无道理，怀元处理了朝政这些时日，难免有做得不周的地方。”

听到此处，皇后不由得心中一惊——她已做好了皇帝问罪祈安，暴跳如雷的准备，岂料他不但放走了祈安，还在这时说她所言有理！这在皇后的认知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当她看到皇帝鬓边丛生的几处白发，有如秋霜落于他头上之时，心中登时明白了几分。

这么多年过去了，皇帝确实是老了。他虽依旧想要将朝政牢牢攥在手里，依旧怀疑所有人对他的忠诚，但归根到底，他心中总会有几分因垂垂老矣而生出的恐惧。

现下千怀元等皇子并未做出什么大逆不道之举，不过是为自己谋划了几步今后的路，皇帝就没有借口将他们铲除。而如果皇帝把事情做得太过火，对他们的试探与不信任太过明显，难保这几个如今看似温良的儿子在他退位之后对他不利。

也正是因此，他似乎是打算终止这场戏了。

想到此处，皇后顿觉疲倦——她在这宫中生活多年，对种种明争暗斗早已感到厌烦，可不料皇帝却仍是乐此不疲。她无意再插手皇子夺储一事，于是微微垂下头去，扮作一个迷茫无知，急需皇帝点明的愚昧后宫妇人。

“那您的意思是…”

“你明日告诉乔氏以及后宫众人，朕已经苏醒，让他们各安其职，不必太过忧心。再让朕身边的人三更天时去禀报臣子们，明日朕照常上朝去。至于怀元…他累了这么些天，也该回府中好好歇息一番了。”

皇后点头道：“臣妾明白，只是恕臣妾多嘴问一句，那德妃葛氏应当如何处置？”

“念及她侍奉朕多年，就不必降位了。”跳动的烛火映照着皇帝连一丝表情也无的脸，“让她出宫去城郊山上的佛寺内长住，余生都为朕的江山社稷祈福吧。”

“今夜孙才人侍疾还算得力，着升为贵人，赐封号为敦。”皇帝说到此处，方才抬眼轻瞥了一下一副乖觉模样的皇后，缓缓道，“你平身吧。这些日子里有劳你，日后这宫中大小事务依旧交由丽妃处置，你且好生歇息。”

皇后心中平静得恰如一潭死水，震荡不起任何波澜。在确认女儿祈安公主会平安无事之后，皇帝的任何话语都不能再触动她的心弦半分，她鬓边垂下的两支累丝衔珠长簪只稍稍一动，晃出些许稀碎的光华，整个人并无一点大的动作，便已无声地起了身。

宫外的酒楼内，宋轩委实有些疑心那远去的女子，他倒不是担心有贼人想要打砸酒楼，只是现下千怀麟还在这里喝酒。若是千怀麟被这群人伤到，难免要责怪他护卫不力。

想到这里，并不会武的宋轩只得咬咬牙站起身来，跟在那施施然向着楼下而去的女子身后。酒楼里来来往往的客人很多，他混迹于其中倒也并无什么异样，那女子所着的衣袍用料极软，行走之间衣袖舒卷开合，有如两朵春日里的芙蓉花不断地徐徐盛放。

宋轩脚下生风，很快便远离了千怀生及千怀麟所在的雅间。他自然也不会注意到，有一道熟悉而单薄的身影自酒楼的人潮中冲出，径直来到那雅间紧闭的木门之前，并无分毫犹豫便推门而入。

此刻千怀麟饮多了酒水，正伏在桌上一动不动——虽然那酒里加了大量花瓣，但千怀生推测为了让它有些酒味儿，其中还是有酒曲的，只不过以鲜花作噱头的店家是决计不会承认的。

他听得木门吱呀一声，一个面容俊秀的少年随即出现在门前。那少年身着干净的粗布衣裳，臂上裹了一对黑亮的护甲，双手的指节有些粗大，千怀生一眼便看出这少年是习武之人。

他本以为此人是怀麟身边的护卫，但那少年却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房中，冲他抱拳道：“四殿下，宫中的丽妃娘娘托小的为您传信儿，说皇上醒了！请您即刻返回宫中，若让皇上知道您此刻在外饮酒取乐，定会不悦！”

“你是丽妃的人？”千怀生闻言有些微怔，一时甚至都未抓到重点，“那我此前为何未见过你？”

“回四殿下，小的是在三皇子谋反那一夜得了丽妃娘娘搭救的，因那时有伤在身，所以未能及时为娘娘和殿下效命。”少年声音清亮干脆，令人想起那穿堂而过的清爽夜风，“但小的忠心于您和娘娘，这一点四殿下大可放心。”

千怀生有些犹豫，他方才和丽妃分道扬镳，又说出了那些狠话，焉知今夜丽妃派这么一个从未见过的人给自己传信儿是怀着什么心思？可如果皇帝真的醒了又得知他在外饮酒…

想到这里，千怀生咬了咬牙，冲着那小少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请小兄弟带路吧，五…我这位朋友吃醉了酒，就不必打扰他了。”

怀生刻意没去管伏在案上酩酊大醉的怀麟，只身跟着小少年踏出雅间。待到那人转过身去，怀生才发现他背后负着一柄用布仔细包裹着的长枪，露出的枪尖寒光凛凛，似是用精铁打造而成。

“这位小兄弟，不知你如何称呼？”

“回四殿下，小的叫慕容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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