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8 山行

时至秋日，山道上已积了厚厚一层落叶，昨夜恰好落了一场秋雨，双足踏上去触感似泥，些许浊水自叶片缝隙之间被挤压渗出。举目所见皆是叶片纷落，纠缠乱生的树木，偶尔还得见些许橙黄野果小灯笼似的坠在枝上，拜山中的潮湿所赐，大部分野果已有了腐烂的苗头。

远处的天泛着深深的灰色，山中时有突兀的雀鸟的一两声啼鸣，若是静心去听，还能听到松鸡野兔自灌木中穿梭的声响。

秋莹淡绿色的裙角拂过地上的碎叶与尘土，沾染上些许淡淡的银灰。她抬手自枝上摘下两只看起来尚可的野果，拭去果皮上的雨露，回身递给慕容安一只。

慕容安并不言语，只低头默默地将果子往嘴里塞，秋莹也无声地咀嚼吞咽着，口中随着汁水的溢出泛起巨大的酸味儿，她压下想要将它吐出的冲动，喉头一滚，总算将那团略略绵软的果肉咽入肚里。

二人慢悠悠地走着，待来到望月楼的门前时，二人的十指都已染了泥土，而秋莹挎着的那只藤篮却已满了——各色野菜野果在其中挤挤挨挨，好不热闹。

“辛苦您二位了，又带来这么多菜蔬和果子…眼下楼里的人不多，您带来的这些东西，正好够我们做一顿饭。”

这几日以来接待秋莹和慕容安的弟子鸲胧搓着手接过藤篮，邀二人进屋就坐。望月楼中人虽鲜少下山，隐居避世，但待山外的来客还算热情，只要来人想留，他们都会为其人准备饭食热水，甚至是空房间与被褥。

“您们等等，后厨里正煮着面呢。”鸲胧是个健谈的年轻人，一张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倒真令人联想起灵巧善言的鸲鹆来，“秋莹姑娘，昨夜下了这么场雨，今日您上山恐怕是要费点功夫，真是辛苦您了。”

秋莹淡淡地笑着，涂着浅红口脂的唇抿起：“不辛苦，我们初来此地没什么朋友，实在是很寂寞，只能日日上山叨扰，您们不嫌弃聒噪，我们已十分感激了。”

“姑娘，现在师兄师姐们都下山游历去了，估计临近年关才能回来。待人多了这里才热闹呢，到时候快过年了，您一定过来，那时候我们会煮腊肉豆饭分着吃，香得很，您得尝尝…”

鸲胧眉飞色舞地说着，提到下山的师兄师姐们，他又显得有点沮丧：“可惜我易容能力不足，还得学几年才能下山去给人易容，听说九微师兄此次替一位皇子修复了容貌，得到了好多银钱呢！若我也能如此就好了…”

秋莹拈起藤篮里的一串拐枣塞进鸲胧手里，及时地止住了他的絮叨：“公子先尝尝这个，我方才在路上吃了一串，感觉味道不错…其实今日我来，还真有些话想说…我有个旧识想向公子打听一二。”

“有个叫飞蓬的人，不知鸲胧公子可认识？”

话音落下，秋莹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眸看向对面的青年。鸲胧起初还没反应过来，但只犹豫了一瞬，他就用力点了点头：“飞蓬师兄嘛！我知道的！但他现在不在山中，姑娘见不到他呀。”

秋莹心中一喜，口气登时软了几分：“我知道他现在不在，就是想同你打听打听他。我是在一年前遇见飞蓬的，那时候他要我帮他做事，许诺我若是事成就娶我，可他这人向来行事诡秘，还神出鬼没的。”

“这不，最近他又不见人了。我也不知道他的家在哪里，多方打听下才知道他曾在望月楼学习过一段时日，我虽相信他不是那薄情寡信的负心郎，但终究有些放心不下，这才追了过来…我想着从他昔日的同伴口中问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也好令自己安心。”

秋莹扮出一副佯装洒脱实则不安的模样，果不其然，鸲胧便中了她的计，连忙一迭声道：“姑娘别急，我来这儿来得晚，和飞蓬师兄没有什么交集，但据九微师兄他们所说，飞蓬师兄是个好人，技艺精湛待人也随和，定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秋莹的脚在桌下轻轻踢了一下一直沉默不语的慕容安，慕容安心领神会，硬着头皮接过话头道：“公子如此说，姐姐大概是可以放心了，可我这做弟弟的还是心中打鼓，我们姐弟自小相依为命，我可不能眼看着姐姐被一个不知根知底的人骗走了。敢问公子，这山中还有哪位同那飞蓬接触过？我要去好好问问…”

“小安，”秋莹佯装责备地扯住慕容安的衣袖，“鸲胧公子的话还不够可信么？我早就同你说过飞蓬只是行事神秘些，并非薄情之人，你却一直不依不饶的…”

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秋莹这副为情乱智的模样，倒把鸲胧弄得心中有些没底了——他和飞蓬并无交集，又怎么敢十分笃定飞蓬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他和同伴们一连吃了十几日秋莹送来的野菜，眼下事关秋莹的人生大事，他岂能如此随便就下了定论？

鸲胧沉思着起身去端了煮好的面条回来，面条下浸着油汪汪的汤水，面上码着整齐的深绿的菜丝，几粒被碾碎了的花椒落在最上方。秋莹接过碗道谢，但慕容安却依旧忧心忡忡地望着鸲胧，鸲胧实在受不住他那目光的炙烤，一咬牙便开了口。

“秋莹姑娘别担心，你吃完这顿饭后在楼里坐坐，我替你去问留在楼里的同僚，让他们来细细同你们说。若他们都不知道飞蓬师兄为人如何，我就…我就去找师父！”待几人用完午膳后，鸲胧请秋莹和慕容安先在四下里随意走动，赏赏这山中的秋色，他则替二人去详细询问飞蓬的为人。而秋莹与慕容安依旧是配合着演戏，秋莹推辞着道实在没有必要，把个痴情女儿的情态演得十足十。

鸲胧走后，二人并肩漫步至望月楼的弟子房所在之处，停在房后的一片杉林之前。见周围没人，慕容安方才低声道：“听那公子所言，他似乎并不知道飞蓬就是四皇子殿下啊？”

“他说他进望月楼进得晚，因而和飞蓬并无交集，此人口里怕是挖不出什么实在有用的东西。”秋莹凝神望着远方满山秋色，“现在只能寄希望于飞蓬的师父，希望他肯见我们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