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细作

慕容安裹着床被子倚在床头，面前是笑意浅浅的段月轮。他手中捧着只瓷碗，阵阵甜香的气味从中弥漫出来，慕容安颇有些不明所以，带着些许疑惑与戒备望着眼前这彩衣老者。

“这是水晶皂儿，飞蓬和甘饴儿时可爱吃了。”段月轮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糖水，瓷质的勺子碰撞着碗边发出清脆响声，“眼下入秋了，吃这个可能不是很合适，但我们望月楼后厨储存的食材实在有限，只能做了一碗这个送来。孩子，你慢慢吃，我先不打扰你了。”

话音落下，段月轮已将瓷碗放在床头的木桌之上，自己则蹒跚着出了房间。慕容安待他走了才悄悄瞥向那碗皂儿水，只见满碗黄澄澄的，最上方浮着一层香甜的蜂蜜，他终究有些忍不住，将那瓷碗捧了过来。

自从投入千怀真手下成为暗卫后，慕容安就很少吃到什么有滋有味的食物了。每日吃的是粗粮饼子，偶尔会有些葵菜韭菜被加在粥里改善伙食，唯有在慕容详出任务的三日之前才会有肉食被送进来——那是为了防止他在作战过程中因体力不支而落败。

但那些肉食多半都被慕容详填入了慕容安口里，他总会说小安还是孩子，不吃肉没办法长高长壮，还容易生病。

慕容安记得自己口里含着大半块盐渍肉干，口水不停地分泌着，他实在舍不得把那来之不易的肉吐出来，却还是含含糊糊地道：“哥哥，你也要吃…”

而后者只是慢慢咀嚼着很小的一片肉，冲他点头：“我在吃呢，你放心吧。”

至于甜食点心，在那段日子里慕容安连碰都没碰过。他舀起满满一勺混合着蜂蜜的皂米送进嘴里，皂米的软，蜂蜜的甜一同在口里释放出来，慕容安几乎没有来得及咀嚼便急急地将它一口吞下。

他一边一勺一勺飞快地将皂儿水往嘴里灌，一边感觉两眼发酸。于是很快，本该甜蜜的皂儿水里又平添了眼泪的咸涩，这样好吃的东西，一直护着他的哥哥再也吃不到了。他脱离了那片黑暗，自此得以生活在阳光之下，可是曾与他同行的人却是永远留在了曾经，不论他如何哭泣如何呼唤，他都不会再给他半点回应。

今日杀虎，令慕容安心中又生出了些许不甘之气——今日如此危急的情况他尚能击杀猛虎，不但自己侥幸活下来，还搭救了秋莹，而后的路即便再如何险象环生，晦暗不明，他也不会再畏惧半分了。

母亲与哥哥都希望他好好活下去，他要带着他二人的那份继续活着，他要吃遍这天下的吃食，听遍这四方的每一首歌，走遍这世间的每一座桥，看遍这国土上的每一朵花。

屋外，段月轮同鸲胧坐在月下的石桌旁，听着鸲胧将白日里发生的一切讲完之后，段月轮的眉头便微微蹙起。

“我午时在房内同你说飞蓬不值得托付？真是荒唐，我今天晨起收到九微和甘饴传回来的消息，说同命会的人在山外作乱，他们怕那群人过来寻仇，要我检查一下山下宝库的机关有无损毁。我午时还在山下呢，怎么能同你说那些话？”

鸲胧听得心中也是一惊，难怪午时“段月轮”同他说话时隔着房门，连见他一下也不愿意，后来他看到同命会的人打过来，上去找师父却发现房中空无一人…一切都说得通了！

那时他还因惹得师父不快而心中难受，现在想来，向来平易近人的师父又怎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弟子？

鸲胧先是因自己并未遭到师父斥责而心中暗喜，随即这喜悦又被疑惑所取代：“师父，那人的声音听起来与你的声音并无二致，对我易容手艺不精似乎也很是了解…这人会是同命会的人么？还是…”

段月轮的眼中微微一动，月光如雪，映在他脸上，他精心铺在脸上的粉被照出些许细微沟壑，其下纵横的皱纹斑点若隐若现。

“我望月楼中不仅教人易容，也有一些天赋异禀的弟子可以习得变声之法…脸和嗓音都变了，就可以完全取代一个人。而这假扮我的人又如此了解你，想必是楼中弟子了。这弟子在同命会前来的当口上擅入我的卧房，还不允你进入房中，大概目的不纯。”

段月轮轻叹了口气，低头望着自己被脂粉沾染得花花绿绿的衣袖：“楼中出了败类了。”

“师父，弟子愿意查清此事。”鸲胧请命道，“弟子是唯一听过那假扮师父之人嗓音的人，如若师父同意，弟子明日就把师兄师姐们聚集起来一一盘问，仔仔细细地查，定能揪出那人来。”

段月轮颔首，算是应允：“也好，让锐央同你一起吧。”

同鸲胧分别后，段月轮孤身一人返回自己房中。他房内陈设看似一切如旧，但随着几番细细打量下来，段月轮还是发觉了些许微小物件儿的摆放同自己晨起离开时不一样了。

书架向北偏移了小半寸，搭在椅上还没来得及清洗的衣物袖口上沾染的脂粉颜色淡了，绝对被人不慎蹭过。再打开香炉一看，就连香灰都被人细细翻动过一遍，那人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但又不愿被人发觉。

望月楼的宝物确实令人觊觎，可知晓那宝物究竟为何物的弟子却少之又少。大部分弟子只知晓在望月楼所在的这座山的半山腰处修有一座宝库，其中存放着那秘宝。而宝库大门上常年有机关把守，连只飞虫都别想进去，加之宝库数年未启，大部分弟子也就毫无探索它的热情。至于那机关如何解开，机关的设计图纸在何处，唯有段月轮知晓。

但偏偏是在同命会的人前来寻仇之时，自己的卧房被人搜查过…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他们想要解开机关，夺取山下存放着的秘宝啊。

想到这里，段月轮垂下眼睛，重重地叹出一口气去。

那宝物是望月楼的立身之物，是支撑着望月楼在多年江湖门派倾轧争斗中保全其身的神器，任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一个个仔细挑选的被允许进入望月楼的弟子，一个个在他眼中算得上心灵洁净的人，其中竟会有觊觎宝物的败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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