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 小重山

“你师父他们在山下的树林间发现了那名女弟子的遗体，至于男弟子则是完全不知去向。”秋莹守在千飞蓬的榻前，提及此事，她眼中也流露出些许的痛心之色，“她同那人一起盗取你们这里的宝物，到头来却是被他推下悬崖，白白送了一条命。”

千飞蓬愣愣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天空，他重伤后昏迷了整整两天一夜，待再次醒来时，眼前的秋莹便为他带来了甘饴身死的噩耗。他心中一片酸涩，像是生吞了一颗尚未成熟的青梅。

“甘饴师姐自幼与我一起长大，满门师兄弟，我与她最亲密。”千飞蓬张口，发觉自己的声音十分嘶哑，“我实在想不通，她为什么要帮同命会的人盗取秘宝，以她的聪慧和身手，应该不会那般轻易地被九微推下悬崖害死的…”

“听说她身上并没有抵抗的痕迹，全身上下并无一处伤口…”秋莹微微侧过头去，乌发之间的柳叶形珠花闪着黯淡光辉，“飞蓬，那一夜我嗅到了九微身上的梅花香，这才明白那赤梅已落到了他手里…如此一来，你岂不是无法完成皇上交给你的任务了？”

千飞蓬一时只觉疲倦，他先是辜负了段月轮的期待，又得知自己无法完成皇帝的托付，心中似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生满了青苔的巨石，难受得很。他向后仰倒，只觉自己从未像此刻般挫败无助过。

在被千怀真识破计划，反遭算计时，他没有如此，而是带领着工匠日夜不休地修筑宫殿，终于得以再次回宫；在千怀真谋反的当夜，他心中虽慌乱不安，但亦未失去胸中涌动的意气，即便是一柄假含光，亦能在他手中击败强敌。

可是如今，千飞蓬第一次感到自己不知该如何前进了，他没有护住秘宝，也再无机会得到皇帝垂涎的赤梅。这样的他有何颜面回宫面圣？又凭什么能厚着脸皮留在望月楼中？

想到这里，他腹上臂上的伤口一齐作痛，千飞蓬不愿在秋莹面前流露出半分软弱的模样，咬牙低声道：“秋莹，你且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秋莹本有些心疼千飞蓬，但见他眸色黯淡，意志消沉，不由得出言提醒道：“飞蓬，你若是因身上的伤太重以至于如此，那我便替你寻药来，每日的膳食都送到你房内。可你若是因此事便打算就此一蹶不振，不再抱着回宫的心思，那就算我看错了你。”

她定了定神，继续道：“实话告诉你，那秘宝对段楼主而言极为重要，他已计划派楼中的鸲胧公子等人前往同命会的所在之处，将宝物夺回来。我与小安也要同去，希望你尽快细细想明白…我在你身边不会待太久了。”

千飞蓬闻言，不敢置信地抬起了头：“你们要去同命会？慕容安的武功不算上乘，你对武学更是一窍不通，为何非要去那般凶险的地方？”

在幽暗的烛火中，秋莹勾起一个无奈的笑容，她唇角上挑的弧度令飞蓬想起自己曾在山中遇见的一只大狐狸，狡黠而神秘。

“我同你说过，我会在宫外积攒自己的势力，若我同段楼主他们搞好了关系，即便不能再指望你，我在这段日子里也不算是全无收获。不论是皇宫还是门派林立的江湖…只要我肯干，终究会有我的一席之地。”

她说完这句话后便转身离去，不再去看呆坐在床上的千飞蓬。房门发出咔哒一声脆响，随即房内又重回一片寂静。

甘饴的尸身被葬在山下的一片树林之中，距离她坠崖之处不过几百步的路。那处树林内景致极好，四季放歌的溪流从旁蜿蜒而过，鸟雀来往啄食树上鲜红如珊瑚粒的野果。

满地丹枫落了厚厚一层，像一条厚实温暖的锦被。一座新坟静默伫立在此间，石碑被人仔仔细细擦拭过好几遍，照出了碑前那张皮肤枯槁的苍老的脸。

段月轮由鸲胧和锐央陪着，跪坐在甘饴的坟前。自从秘宝被盗那一夜以来，他便再无一点心思粉饰自己的面容，任由脂粉层层脱落，往日精致年轻的脸如今妆面斑驳，被泪水冲刷得显出三四种不同的颜色，令人不忍直视。

“甘饴…你怎么能走在师父的前面啊…”

段月轮颤抖的手触在冰凉的石碑之上，隔着岁月的长河，他的指尖碰到了十几年前那个在溪水旁捧着烤鱼大快朵颐的女童的头顶。女童长着一双格外明亮的眼睛，笑起来声音如银铃般清脆悦耳，那时的她活泼可爱，远不如现在的沉稳。

那时的段月轮笑着替她擦嘴巴：“你慢点吃，师父还给你和飞蓬准备了皂儿水喝，若是你一下子吃得太快，等下肚子可就没地方咯！”

面前的女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旋即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将那条吃了一半的烤鱼凑到段月轮嘴边。段月轮的眼前一片模糊，他眼见着女童的身影扭曲褪色，最终化为眼前坚硬冰冷的石碑，以及其下厚实而黑暗的黄土。

“你是傻孩子…你是个傻孩子啊…你知道师父的，不管怎么样…师父是不会怪你的啊…师父不会真的生你的气啊！”

段月轮喃喃自语，眼泪伴着习习秋风滚滚倾泻，鸲胧实在不忍，侧目去看一旁的锐央，随即便发觉她茫然无神的眼中含了一滴泪，无声无息地滚珠般迅速划过她瓷白的面庞。

“锐央…鸲胧…九微盗取了楼里的秘宝，还害死了甘饴，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段月轮背对着二人，声音是鸲胧从未听过的悲愤，“飞蓬清醒后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同我一一说清，证实九微便是同命会中的陈辩…无论同命会以前如何挑衅，我都可以容忍，可他们害死了甘饴…我…”

段月轮再也说不下去，只哽咽着抽气。鸲胧与锐央二人忙俯身将他扶起，替他拍着脊背顺气，段月轮本就年事已高，不宜大悲大喜，此刻已是面色灰白，一双手不停颤抖。

“去同命会…找到陈辩…让他把秘宝还回来！把我的甘饴…我的孩子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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