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 金斧

秋莹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作痛，一只眼睛被人打得肿成核桃大小，视线模模糊糊，两只手被镣铐高高禁锢在头顶。她的足尖甚至触碰不到那布满了干涸的血污的地面，整个人的重量都负担在双臂上，令它们痛到麻木。

在她的身侧，慕容安亦是以如此狼狈的姿态被吊起来，二人被抓捕过来时，已被人看出脸上有脂粉妆容，两桶冷水狠狠泼下去后，二人便露出了原本的容貌来。

“我认得你们，”巴图布赫一双牛眼般大的眼睛里闪烁着凶光，“你们此前是望月楼里的人。说吧，潜入我们极命之坛有何企图？”

秋莹与慕容安十分默契地侧过头去一言不发，巴图布赫向来没什么耐心，见他二人这般反应，随手便拾起一根立在墙边的铁钩：“我记得那天那个瞎眼的女人想穿我的琵琶骨，习武之人这地方最为重要，现在就让你尝尝这滋味儿…”

慕容安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秋莹，似在无声询问她的态度。他们毕竟还不算是望月楼中的人，何况望月楼对同命会中的权力争斗也无心插手，并不十分在乎掌权的首领究竟是谁，只想拿回秘宝便罢了。

但秋莹却一语不发，只是冲着慕容安摇头——她心中明白，如若让同命会如今的首领得知望月楼的秘宝流落在外，他定然也会生出觊觎的心思。若秘宝落到同命会手中，想再拿回来只会更难。

下一刻，铁钩便直接刺进慕容安的肩头，他的头猛然向后仰去，像一尾被捕获在网中的鱼般挣动着。只是短短一瞬，秋莹便望见他额上有细密汗水接二连三地沁出，而巴图布赫并不停手，而是将已没入血肉的铁钩凭着一身蛮力往外扯。

“呃…呃…”慕容安痛得几乎叫不出一声，他下意识的挣扎又令铁钩在他肩头内搅动，引发更大的痛楚。在巴图布赫把铁钩自慕容安体内拔出的时候，他终是支撑不住，脑袋一歪竟是活活痛昏了过去。

巴图布赫把尚带有血肉的铁钩凑到秋莹面前，铁腥气夹杂着血的味道一股脑儿涌进她的鼻腔。秋莹死死咬着唇，竭力不流露出半分软弱的姿态来，巴图布赫见状，索性将那铁钩横过来，令钩子向外，收了力打向秋莹的脸。

他虽收敛了力气，但这一击还是把秋莹打得头晕目眩，两道红艳艳的河流瞬间便自她的鼻腔内流泻而下，衣襟之上绽开几朵梅花来。

她用力咬住自己的舌尖，用痛楚克制住自己心里一点点升腾而起的软弱屈服念头。她决不能将望月楼的计划交代给这些人，若她没有机会回到皇宫，倚仗望月楼便是她最后的退路。若她再令望月楼失望，那她到头来还能抓住些什么呢？

绝不能…绝不能屈服…

以前她倚仗千飞蓬，可是如今千飞蓬寻找的赤梅也被同命会夺去，他回宫复命时令皇帝满意的希望亦是十分渺茫。同命会中的人因内部争斗偷盗了望月楼的秘宝，逼得秋莹身陷险境。

她如今的不幸皆由同命会一手造成，她不能向这群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低头…她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巴图布赫见秋莹仍抬着头，一只眼睛泛着悚人的乌青，另一只正常的眼睛则死死盯着自己。他当然不会把这样一个女子充满恨意的注视放在心上，又是一记铁钩抡圆了挥下，打得她的头颅偏向一旁。巴图布赫一连打了三四下方才停手，他也怕把秋莹打死，于是一面甩下手里的铁钩，一面颇有几分讶异地道：“真没想到…还是个硬骨头呢…”

他转身走向一旁的水桶，抄起其中的木瓢凑到嘴边灌水，再抬起头来时，却看到头戴斗笠，佝偻着身躯的绪公停在牢房门前。

绪公是同命会的六位尊者中资历最老的一位，就连首领陈应对他都是十分尊敬的，因而更不必说其余五位尊者了。巴图布赫忙放下水瓢，草草抹了两把嘴上的水：“阿巴嘎，您怎么来了？这儿阴冷潮湿得很，您身体不好，还是快回去吧。”

绪公握着那颜色暗沉的蛇头拐杖，一双细长阴险的眼睛向上一瞥，嗓音也阴冷得好似毒蛇盘踞的巢穴一样：“我来看看…呵呵…我实在是担心你下手没轻没重，把这两个人打死了也问不出一点有用的东西。”

他颤颤巍巍地向前走了几步，见动也不动的秋莹被打得满面桃花开，故意咋舌道：“你还真不懂得怜香惜玉啊，我看这姑娘长得还算不错，你把人家打毁容了可怎么办啊？”

绪公扬起手里的拐杖，用它平日里与地面接触的底部挑起秋莹的下颌，将她的脸转过来：“看看…被你打成这个样子…你问出来有用的东西了么？”

“没有，”巴图布赫显得有些难为情，“阿巴嘎，要不咱们还是把望月楼的人混进来的事告诉首领吧？眼下还不知他们要做什么呢，若是首领外出祭拜，极命之坛被他们趁虚而入了可怎么办？”

绪公眼神一凛，下一刻秋莹只觉自己喉下一松，那拐杖被迅速自她身上撤下，带着一阵劲风直指巴图布赫。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首领为了祭拜亡父，已经提前一个月买好了香烛纸钱，日日沉浸于悲痛之中，闭门不出！全会上下如今都在筹备首领祭拜这件大事，就为了成全他一片孝心！就因为两个望月楼的蟊贼潜了进来，你就敢耽搁如此重要的事么？”

绪公的情绪变化之快，令巴图布赫一时乱了阵脚，他沉默半晌，才讪讪道：“您教训的是。”

绪公缓缓向前走了两步，撤下那蛇头拐杖来，牢房内寂静了片刻后，便又听得绪公的声音：“好了…多余的话我也不同你多说了，只是这等小事，你千万不可拿去叨扰首领，别扰了他原本的计划。至于这二人么…你且收着些力气，别让他们死了。”

见巴图布赫似乎还面带紧张之色，绪公枯槁的面皮上露出一个难看的笑，他试着揶揄道：“尤其是这姑娘，你可轻着点。我和婀媞罗都知道你心中念着个金斧姑娘，可你也不能待旁的女儿家太粗鲁了，是不是？”

听到绪公提起自己的心上人，巴图布赫这才稍稍放松下来，满是横肉的脸上绽开一个颇有些羞赧的笑：“您…您又拿我开玩笑！”

在“金斧姑娘”这四个字自绪公口中吐出时，本已因为头上身上的痛楚而意识模糊的秋莹瞬间瞪大了眼睛。她并没有力气抬起头去看面前交谈的二人，脑海中唯一回荡着的，便是那个绪公不经意间说出的名讳。

金斧。

金斧。

那个午后，那个她作为“丽妃”时，着手调查皇后中毒一案的阳光和暖的午后。她因怀疑皇后中毒是赵常在所为，便一路追进流月斋中，并在赵常在与肃嫔口中得知了一位久居深宫的妇人的存在。

“二十年前，有一位自异国逃难而来的女子入宫…”

“她的名字是金斧…她说她的名字在她们的语言中，就是金色神斧的含义。”

那个初见时便已经双腿残疾，坐在轮椅上的女子；那个满不在乎地同她说着曾经的宫闱秘事的女子；那个曾经与真正的丽妃交好，于是一眼就看出她并非丽妃的女子…

金斧。

金斧——阿拉坦苏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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