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 红罗袄

鸲胧掌中一对鸳鸯钺翻飞，他起先打开了两条冲在最前的蛊虫，但其余三条都结结实实地咬在了鸳鸯钺上。那武器本是由上好的精铁锻造，却在被蛊虫咬住后即刻便出现了几个明显的凹痕，可见那毒虫的厉害，若是被咬在身上，定是能撕下一大块皮肉来。

锐央凭着耳力，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鸲胧身前。伞中飞出的铁链末端的机关此刻启动，那铁链的后端便迅速纠缠作一团，弹出一圈刀片，形成类似于流星锤的构造。那铁链的末端狠狠砸在先前被鸲胧拨开的两条蛊虫身上，直把它们乌黑的身体从中劈成两段。

那两条蛊虫断开的身体落在地上，身子里甚至还散发出些许毒烟来，锐央竭力屏住呼吸，听着耳畔的风声辩位。又是几伞连续挥出，替鸲胧料理干净了那几条咬住他武器的蛊虫。

鸦胆静静注视着二人，在那几条蛊虫纷纷落在地上抽搐不止时，他狭长而无神的双眼里不免流露出些许惋惜之色。

“你们杀了我的蛊虫，确实有点本事。”鸦胆继续将身体上裹着的黑布往两侧拉扯，声音依旧沙哑难听，“不过，我身上的蛊虫不止这些。”

下一刻，鸲胧便见一大堆密密麻麻的黑色东西自他身上落下。待到他看清那堆东西是什么时，登时头皮发麻——那竟是一团又一团纠缠着的小蜘蛛，每一只蜘蛛的体型约莫只有人的大拇指指甲那般大小，但就是这样小的蜘蛛，此刻却在地上汇成了一片奔涌的黑色河流。

想来那其中的蜘蛛，大概有几万只…

想到这里，鸲胧顿觉心中一阵恶寒。但他也并非有勇无谋之人，方才应付那几条蛊虫他因不了解对手而吃了亏，现下他可不打算坐以待毙。

他与锐央都在毒烟之中闭着气，辗转腾挪之间稍有不慎便会吸入致命的气体，因而鸲胧心中无比清楚此战务必速战速决。

想到这里，望着那朝自己蔓延过来的蜘蛛潮，鸲胧心中生出一计。他先是将右手中的鸳鸯钺交到左手，随即取出腰间的酒葫芦往口中猛灌了一口，下一刻，他又伸手从锐央腰间掏出发信号之用的烟花，利落地扯掉其上的引线。

鸦胆本静静站在一旁静观战局变化，然而下一刻，他便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只见一道火龙随着鸲胧将口中酒液喷出瞬间腾飞而起，而且那火龙攻击的方向并非是朝他二人攻去的毒蜘蛛，而是自己！

因着这道明晃晃的火焰，笼罩在四周的毒烟都被驱散了大半，鸦胆察觉到那灼人的热浪朝自己迅速袭来，慌忙一退数步。他听到那年轻人喝道：“师姐！快！”

电光火石间，锐央伞中的铁链已随着那道火龙攻到鸦胆面前。铁链末端缠成的链球在火中滚了一滚，带着灼人的高温，不偏不倚正中鸦胆胸口！

鸦胆身为身带剧毒的药人，四肢百骸本就被各种毒素侵蚀得十分麻木，虽然并没有什么明显的痛觉，但反应也极慢。锐央伞中的链球通体带着刀片，直直嵌入了他前胸之中，虽刺得不深，但还是有一股紫红近黑的血液随之涌了出来。

鸦胆两手抓住那链球，竭力将它自体内拔出，踉跄着后退几步。锐央察觉到链球被回掷，还欲再攻时便听到一阵簌簌的声音。她双眼不能视物，却分外清楚有新的蛊虫爬出来了。

那边的鸲胧如法炮制，用烟花与酒液烧死了大半蜘蛛，驱散了周围的毒烟。在大口喘息的同时，他又看到那朦胧毒雾中伫立的人影身后腾起一条两三米高，顶端形状似张开的花一般诡异的细长黑影。

在那条黑影自毒雾中蠕动着露出本来面目时，鸲胧瞳孔骤缩。

那是一条满身覆盖着五彩鳞片的巨蛇，但其颈上却长了足足五个蛇头，每一个蛇头的颜色甚至都不同。它们的蛇信有的泛着乌青，有的却是赤红，唯一一样的便是那滴着毒液的几对锋利獠牙。

与其同时，鸲胧还听到阵阵嗡鸣声。几团雾一般的东西自鸦胆衣衫之中弥散开来——那是一群腹部浑圆，尾针尖锐的毒蜂。

在毒蜂振翅的噪音之中，锐央的身子晃了晃，她失去了方向感，再不能乘胜追击，只好收回伞来，四下里挥舞着用铁链抵挡可能到达的攻击。

鸦胆的唇边勾起一抹冷笑，上次在与望月楼的对战之中他就察觉到了锐央的弱点，只是尚且拿不太准。如今再次交手，他确信只要在锐央四周制造噪音，便可制住她的死穴。

鸦胆抬起手，他背后的那条五头蛇悄无声息地站立着，像是一根突兀的竹子。在四周蜂鸣的掩护之下，五头蛇悄无声息地探向锐央，五张血盆大口不约而同地张开，五股毒液预备一齐喷向她。

“师姐！小心！”

看到这里，鸲胧已再顾不得其他，眼见着酒葫芦里还剩下小半浑浊酒液，鸲胧来不及仔细思考便将它们尽数泼洒在了自己身上。随即取出自己身上的最后一颗烟花，在拔掉引线后，任那四溅的明艳火花落在自己衣襟与发丝之间。

鸲胧感到大片的灼热随着火焰在衣衫上的蔓延而疾速包裹住自己，在极大的痛楚朝他袭来的前一刻，他努力保持着清醒朝锐央疾步而去。

锐央在一片黑暗之中察觉到一股热浪朝自己而来，她起初以为那是鸲胧喷出的酒所带来的火焰，但在她被向后拨去，重重摔在地上时，她才意识到那是一个通体着火的人，一个以自身血肉为燃烧物的火人。

五头蛇的五股毒液尽数喷在鸲胧身上，他浑身上下燃着不断跳动的火焰，一张俊朗年轻的脸因为灼烧的剧痛而扭曲，在火光中，他脸上的皮肤已有了片片剥落的态势。在这种巨大的痛楚之下，那五股毒液确实已算不得什么了。

鸦胆完全没有想到鸲胧竟会以这种方式开展攻击，在他回过神来时，鸲胧已将他的肩头狠狠扳住，将那具蕴藏着剧毒的残破身躯死死拥入怀中。

烈火带来的滚滚热量令鸦胆浑身战栗，他挣扎着，在他的指挥之下，那条五头蛇对准鸲胧的头颅颈项不断攻击，一股又一股毒液毫不间断地穿过烈焰，注入他的身体。鸲胧却已感受不到那毒蛇啮咬的痛楚，四体燃烧的痛楚令他意识模糊，却又令他痛得比此前人生里的每一刻都要清醒。

直至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究竟做出了多么疯狂而突兀的事。他感到自己的脸皮在剥落，看到鸦胆近在咫尺的皮肤枯槁的脸，鸲胧恍惚着，脑海中闪过了很多人的影子。

师父，父母，锐央。

他确实还年轻，觉得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对身边人的爱意未诉诸于口。可是他现在痛得已没有了思考的能力，所以也无法意识到，自己此刻究竟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后悔。

鸦胆用力推搡着死死拥住自己的鸲胧，却在鸲胧因剧痛而不断收缩的臂膀中被勒得更紧。在高温之中，大片毒烟自鸦胆体内蒸腾而出，无数毒虫潮水般从他的黑衣之下流泻，四散开来逃命。

但鸲胧依旧不肯放开他，直至鸦胆双腿失了力气，浑身是火的二人才齐齐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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