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 鬼面

陈应在房中收到荀豖送来的消息，说是望月楼的人进了极命之坛，他们虽已被尽数制服，还有一人当场毙命，但六位尊者之一的药人鸦胆也因此而死。

荀豖道：“主上，您不日便要启程去祭拜，但望月楼的人却在此时潜入我们这里…属下斗胆，猜测他们是想趁着您不在，坛中没有能主事的人，对我们不利。”

陈应一身墨色长衣，袖口与领口都绘着华美诡异的兽纹，颧骨格外凸出，颊上并没几两肉，一脸的尖酸刻薄之相，瘦削的脊背撑不起身上质地上乘的衣物，一眼看上去反而有些滑稽。

“陈辩出逃后投入了望月楼门下…”陈应捻着胡须若有所思，“难道是他从中作梗？荀豖…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来了？其余几名尊者呢？”

“主上，巴图布赫大哥和绪公前辈在审问那几人，”荀豖毕恭毕敬地回道，“婀媞罗姑娘被望月楼弟子所伤，现下正在房中歇息。”

陈应不动声色地回过头去，一时无话。荀豖加入同命会的时日虽不多，但也知晓陈应是个心机深沉，手段狠辣的多疑之人，脑中不知在盘算些什么东西。他只低着头，终于，对方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荀豖，现下我很信任你，此次祭拜你随我同去，至于那三人，便让他们留在这里好了。”陈应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自己手上的玉扳指，“既然望月楼和陈辩想要害我，那我便给他们这个机会，再借此将会中的奸细除个干净。”

“此外，我也该让鬼面回来了。派他出去这么久，却只命他动了一次手…未免太浪费鬼面这一身功夫了。”

是夜，段月轮枯坐在甘饴的墓前，银白月光映在他苍老的脸上，肌肤上横生的一条条沟壑里泛着泪光。他抬手努力擦拭着甘饴的墓碑，自从甘饴落葬以来，段月轮每日都要来此枯坐许久，有时是两个时辰，有时是从天黑到天明。

楼内弟子虽不多，却无一不担心段月轮的身体会因此垮掉。擒岱陪伴段月轮来此的次数最多，而此前负伤的千飞蓬与茺藓也强撑病体，不时随段月轮前来，及时替他擦去滚滚而下的热泪。

今夜是甘饴的头七，月光格外明朗，天空澄澈得仿佛被水清洗过一遍。

茺藓跪坐在段月轮身侧，静静听着他努力压低的哭声。段月轮已然十分苍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泣声，听来就像是一阵撞入三面墙的包围中以至于粉身碎骨的风。

茺藓低下头去，去袖中掏手帕，就在此刻，他听到身后的林子里似乎传来一声枯枝断裂的声响。茺藓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回过头去，但四下里唯有树影摇曳，唯一的声音便是那条自二人身侧流淌而过的溪流。几片枫叶落在水上，很快便打着旋儿顺流而去。

现下正是多事之秋，甘饴身死，门中的秘宝又被盗取。段月轮日日沉浸于悲痛之中，门中事务便交由千飞蓬勉强管理。千飞蓬因秘宝失窃心中有愧，可段月轮这些天来因甘饴离世而悲痛太过，竟对他既不责怪也不宽慰，只日日在甘饴墓前哭泣。

也不知这样的望月楼能撑多久。

茺藓仰起头去，轻轻叹出一口气。

随即他膝行上前，用帕子轻柔地拂过段月轮的眼角：“师父，夜已经深了，今夜又风大，我们回去好不好？若是师姐在，定然不愿见您如此损耗自己的身体。”

段月轮已然有些精神恍惚，此刻，茺藓耳畔又不合时宜地传来一阵细微的异响。似是有人在远去时踏碎了一地枯叶，他竖着耳朵听了许久，回过神来时，见段月轮已然起身，背对着自己站立，便连忙扶住他。

因为连日悲痛，段月轮已消瘦了不少，一头长发枯槁凌乱地散在肩头腰际。茺藓勉强扶住他的手，感觉轻得像是抓住了一片自枝头坠下的黄叶。

茺藓不敢同他说自己听到了异响，二人走出几步后，茺藓见四周仍是一片死寂，心中稍稍安定了些。他攥着师父的手，搀扶着他一步一步朝望月楼的方向而去。

段月轮心中不舍甘饴，他回头看向那座被掩在林木之间的墓碑，恍惚间似乎又看到了那个娴静沉稳的女弟子。她一身干净衣物，头顶的发髻内插着一枚通体雪白的珠钗，似一枚珍珠，静静地散发出柔和光华。

段月轮心口一阵剧痛，他本以为是自己悲痛太过，然而下一刻，他感到有什么锐器被从自己的前胸里拔了出去。紧跟着头部便遭了一记重击，眼前空白了一瞬，待他稍稍缓过神来时，便发觉自己已趴在地上，鼻腔内满是鲜血和泥土的腥气。

段月轮呆呆地睁着眼睛，直至被人揪住头发被迫抬起头来，冰冷的利刃贴住他颈项时，他才看清了面前的人——那是一个和茺藓身着一模一样的衣服，与他的身材也分毫不差的陌生人。

不，这就是茺藓，只是他的脸并不是平日里“茺藓”的脸了。

茺藓右手的拳刃紧紧贴在段月轮颈上，一滴晶莹的血珠挂在刀刃末端，见他仍是满目茫然，茺藓不由得冷笑道：“师父，您易了一辈子容，怎么没有看穿我此前的脸呢？您此前和我见过的，在同命会遭遇围剿时，您就见过我的呀！”

段月轮几乎要说不出话来，因为流泪而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月下面目狰狞的茺藓：“你是…同命会…鬼面…你…”

“不错，在下同命会尊者鬼面。八翼门的商陆，也是我杀的。”茺藓手上用力，拳刃又没入段月轮皮肉几分，“你日日教授门中弟子易容术，可曾想过会死在另一名易容师手里？哼…”

段月轮勉强将头向上抬，试图抵御他手中的白刃，换来的却是头皮上愈来愈深的疼痛。他十指紧紧攥住身下的枯叶，喃喃道：“是我识人不清…我当真以为你们都是心性纯洁的孩子…是我的错…都是我识人不清…”

“这世间怎么会有心性纯洁的人呢？你个老东西活了这么久，这点道理都看不透吗？”茺藓一面讥讽，一面将拳刃往他颈内刺，“你从小养大的甘饴联合外人图谋你门中的秘宝，千飞蓬则毅然决然地离开，有求于你时才肯回来，你亲手抚养的人尚且如此，遑论其他弟子？”

茺藓低头看着他，本想好好看看段月轮临死前万念俱灰的神色，却在看清他仰起的脸时，惊得浑身一个觳觫。

段月轮的面容不再苍老，那些皱纹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失，旋即他脸上显出几分女性的面容特征来，紧接着一双眼珠竟变得如稚童双目般明亮，原本开裂渗血的嘴唇也在此刻恢复如初。

“是我的错…我该为自己图谋的…我错了…”段月轮失了神一般喃喃自语，五官不断扭曲变化，男女老少的特征就这样在他脸上出现而后消失，周而复始。与此同时，茺藓感到脚下的地面在振动，在甘饴墓碑后方不远处的地方，自地下冒出两个巨大的黑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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