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 心愿

那机甲兽在段月轮的指令下开始活动起来，但速度却已比方才追击鬼面时缓了一倍。千飞蓬后退两步，一颗心像在被刀砍斧凿，血流不止。

“师父…师父！”他终于忍不住，嘶吼出声，“师父…您不要如此待我！即便我知晓您的过去，我也依旧会敬您爱您！置换身体又如何，害人性命又如何？这十几年来，您没有一时一刻亏待过我！我不会因此对您产生半点偏见怨怼！”

段月轮并不言语，只是垂下头去，如雪白发散落，遮盖了他的目光。他的手臂向下一挥，掀起一团雾一般的脂粉，与此同时，一只机关飞鸢自他身侧箭一般飞离，直直撞在千飞蓬身上。

那机关飞鸢长喙极为尖利，却在触到千飞蓬身体的前一刻向内缩去。千飞蓬仅仅是被撞得向后踉跄着退去，身上并未增添任何伤口。他像是感觉不到胸口的痛楚，只是一遍又一遍执拗而悲恸地呼唤着段月轮。

“师父…当年照拂我，给我家人般关切的人是您和师兄弟们…我自知离开了望月楼，辜负了您的养育之恩，可是师父…我的错处并不至于大到要以命偿还！求您停手！”

飞鸢自夜空中折返，一声长鸣后便撞在千飞蓬膝上，他猝不及防跪倒在地，一双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月下那白发之人。

他不是“段月轮”，他只是一个占据了真正的段月轮躯体的怪物，但千飞蓬却又无比清楚，这个夺人躯体伤人性命的怪物，正是把自己和甘饴抚养长大的师父。

是他替自己抚平了丧母的痛苦，也是他令自己结识了甘饴、擒岱等一众童年时的玩伴，在望月楼里，他可以暂时搁置下曾经灰暗阴沉的一切。即便是他选择了离开，段月轮也会在他回来时为他准备好豆饭，为年纪更小的慕容安亲自送去皂儿水。

这样好的师父，他怎么可以对他动手？

飞鸢一下一下撞击着千飞蓬的脊背，飞蓬痛得抿唇，手中的那根短棒却自始至终未曾挥舞过一次。段月轮远远望着，容貌不断改换的脸上终于流露出痛苦与不舍的神色来。

机关飞鸢停止了攻击，四下里机关启动的声音也愈发小了，千飞蓬本以为段月轮会就此停手，然而在他耳边回荡的，却是老人几近泣血的声音。

“飞蓬…方才鬼面一言，令我如梦方醒。我招募心性纯净善良的弟子进入楼里，是为了净化我心中的恶念，但只要是人就会有私欲，这世上并没有一个人是完人。其实并非是你们的私欲激化了我的私欲，而是我的私欲在最初便一直存在，这样的我…又有何颜面面对你们？我又有何颜面自诩超脱？”

千飞蓬抬着头，见段月轮脸上的五官不断扭曲变化，他的声音时而苍老时而尖利，颈上被鬼面割开的伤口仍在向外渗着暗色的血珠。

“飞蓬…我同你说了，若有朝一日我的所作所为被世人发觉，我宁可是你和甘饴了结我，结束这一切。飞蓬…师父只求你这一件事，要么替我终结这非人的一生，要么助我摆脱这具苍老的躯体！你是好孩子，我不会在你明白这一切后，再当着你的面做下抢夺旁人躯体的恶行来！”

说到最后，段月轮几乎嘶吼出声，这是千飞蓬同他相识以来，头一遭见他如此失态。

“这是我的心愿…唯有你能助我达成这个心愿！助我摆脱现状！我不要再这般活下去了！”

千飞蓬愣怔地看着机甲兽后的段月轮，以及他身后被掩映在重重树影之中的甘饴的墓碑，两行清泪无声无息地划过他俊朗的面庞。千飞蓬用短棒撑地，勉强支撑着疼痛的身体，脸上的水渍沐浴在清辉之下，熠熠生光。

“师父，这是您的心愿，是么？”

千飞蓬听到自己略略发抖的声音，感到冰冷的秋风灌入自己唇齿之间，手上的那枝花椒木上凸起的疙瘩抵在他的掌心，硌得皮肉生疼。

“是。”

在听到段月轮肯定的答复后，千飞蓬木然地点了点头，随即一个头重重磕在落满秋叶的土地之上，泪滴洒在温厚而冰冷的土壤中，似一滴一滴无色的血。

“师父，您待弟子有恩，这恩，弟子永世不忘。这既然是您的心愿，弟子便会全力以赴助您达成它，只是弟子在此之前仍需言明一事。”

千飞蓬直起身，又叩下第二个头去。

“弟子愚钝，想不出此事的折中办法，但弟子必定要回宫去，弑母之仇，不得不报。”

他直起身，最后叩下一个头，头颅碰在温软的土地上，压碎了枯槁秋叶。

“师父，您永远是我的师父，永远是我的亲人。”

“师父，弟子得罪了。”

在最后一句话落下后，千飞蓬猛地抬起头来，一双泪光闪动的眸中射出似虎豹之瞳般的光彩。他飞身跃起，手中短棒高举过头，直直朝着段月轮袭去。

段月轮身前的机甲熊即刻举起巨掌，千飞蓬本就是逆着风发起攻击的，那巨熊一掌带着劲风自他身侧拍过，令他这一击并未得手。身后的飞鸢也在此刻攻了过来，千飞蓬回转身去，一棍戳在飞鸢头部，巨大的冲击力令他摔落在地，也令那飞鸢被击飞几尺，险些撞在树上。

机甲齿轮的响动令千飞蓬胆寒，他不敢有丝毫松懈，持着棍棒在机关兽的攻击之中躲避着它们的攻击。幸而段月轮明显留了手，机关兽内部的利箭烈火机关从未启动，只有几只机关兽变换着肢体前去攻击阻挠飞蓬，令他无法近自己的身。

千飞蓬擅使长剑，对于棍法不过是一知半解，加之今夜风向极乱，时不时迎面而来的风便会阻住他前进或是后撤的行动，令他这一战吃力至极。在昏暗的光线里，飞蓬竭力观察着机甲兽们喷火的装置究竟被安置在它们躯体上的何处，以便躲避。

只是他能明显察觉到，这昏暗的天光在一点点变亮。

黎明快要来了，他却连段月轮的身都无法近。

在长达一个时辰的对战中，机甲兽虽已刻意放慢了速度，但过长的时间还是令千飞蓬几近力竭，两条袖子被汗水贴在臂上。段月轮透过巨兽们结构精巧的脊背，发觉千飞蓬在有意寻找机会靠近它们喷火的位置，甚至意图用短棒去捅那些部位。

在几次短棒与机关的接触之中，喷火装置被触发，一小股烈焰便会喷射而出，千飞蓬便在这时及时地躲避开来。段月轮见他这模样，心知他是在努力探查机关兽身上的窍门，一双眼睛便死死盯在那道青龙般游移的身体上，要看他何时才能寻找到它们的死穴。

在不断变化的风中，千飞蓬一面捅刺着机关兽们坚硬的躯体，一面努力捕捉着不断变化的风向。终于，在风向改换的一瞬间，千飞蓬右手中的花椒木也精准地触上其中一只机甲熊掌心的喷火机关，下一刻，左手抽出腰间香囊，在火焰后方扬出一阵细雪般的脂粉。

火焰触到脂粉，顷刻便升腾而起，烧得似一条火龙，在风力的催动之下被迫向反方向而去。段月轮见那火焰竟气势汹汹地扑到了自己面前，他下意识想要躲开，却在此刻感到有一双手按住了他的背，阻住他后退的步伐。

火焰燎到段月轮眼前，他飞扬的雪白发丝与五彩衣角都被火焰吞没，须臾之间被焚化成片片飞灰。他连忙抬手制止了所有攻击飞蓬的机甲兽，又催动了一只机关飞鸢，打开它其中的储水机关，为自己扑灭身上的烈焰。

他来不及擦去衣袖与长发上的水珠便回过头去，想要看看究竟是谁抵住了自己的脊背，助了千飞蓬一臂之力。但他的身后空无一人，唯有甘饴那被擦拭得明镜一般的墓碑静静立在秋夜里，映出他神色逐渐释然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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