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 秋风起

陈应父亲的墓在城郊绵延百里的密林之中，为免江湖上的仇家蓄意报复，那墓地的详细位置唯有陈应一人知道。

陈应坐在马车之中，他的车架后跟随着的则是荀豖与鬼面二人的马车，随行侍卫足有一百多人，都是同命会中拳脚功夫出众的教徒。马车在乡间土路上缓缓行驶着，车轮滚动的声响惊起几只林间飞鸟。

马车在密林之中停下，前方的林木实在太密，车辆已无法通过。陈应在鬼面与荀豖的搀扶下走下马车，紧了紧自己身上充阔气的貂毛大氅，朝着二人一扬下巴：“随我进去吧。”

三人穿过层层叠叠的林木，足下的落叶嘎吱作响。磕磕绊绊地穿行了一阵，眼前便蓦然开阔起来——有一片矮树被砍伐后，形成了三人眼前的空地。

而这空地上并没有所谓的上任首领的墓碑，却只立着一匹通体血红的大马，马匹的缰绳被一名黑衣人攥在手里，而马背上则坐着一名穿着华贵，气度不凡的青年，在这光彩照人的青年的映衬之下，陈应身上的那件大氅似乎都显得寒酸了几分。

青年跨坐在马背之上，两条修长的腿垂在半空中，手里把玩着半张油彩面具，故意不去看满面堆笑地凑近这里的陈应。

“殿下…嘿嘿…小的早就听说您容貌恢复，多年以来的愿望终于得以达成，即刻便派人送了同命会里珍藏的雪参和鹿茸过去道贺…不知殿下今日约见小的，是有什么吩咐…小的定当为您尽忠效死！”

千怀麟抬起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没事就不能约见陈首领了么？本殿下近来心情好，想在郊外走一走，赏玩一番山水风光，这才让陈首领来做伴。”

陈应身后的荀豖边听边看，只觉心中大惊——往日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陈应竟对这年轻人如此尊敬，想必此人身份贵不可言。见鬼面毕恭毕敬地低着头，荀豖连忙也学着他的样子垂下头颅，不再抬起一双眼睛。

原来，外出祭拜亡父不过是个掩人耳目的幌子，陈应此行的真正目的是来见这身着华服的青年人。

“这个自然，自然。”陈应赔着笑去接黑衣人手中的缰绳，“殿下，小的为您牵马。咦？这位替您牵马的小兄弟倒是有些面生…”

“他叫宋轩，是个聪明人。”千怀麟饶有兴味地道，“我那四哥非要同我争权夺势，还是他出了个歪主意，借口让四哥寻找能令人长生的赤梅，把他赶出了宫。”

宋轩谦卑地低着头，沉默得仿佛他身上黑色的长袍，没有半点自己的光泽。陈应紧紧握住缰绳，一张脸几乎都快笑僵了，千怀麟努努嘴，示意他牵马向空地的左侧走去。

山间的清风吹拂着千怀麟脸上散落的发丝，他满眼都是艳丽秋景，心中舒爽，口中哼唱着不知名的调子。陈应见千怀麟心情好，一时也不敢多加言语，只把那粗粝的缰绳握得更紧，脚下走得极慢，唯恐出了什么岔子。

“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憭栗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千怀麟信口吟出一串长诗，蓦地垂头望向下方的陈应，“陈首领，今年秋天的粮食收成似乎不是很好，况且本殿下在宫中上下打点关系，也要耗费不少银子…明年极命之坛的粮食供应，想必得减半咯。”

“殿下，这…会里的教众越来越多，上上下下都仰仗您呀…”陈应额角冷汗涔涔，语气却依旧软得几近谄媚，“殿下，同命会一直以来替您卖命，不说控制着整个江湖，起码也是江湖之上颇有名气的门派…有了同命会的大家伙儿在，您在宫外办事也方便，是不是？”

“陈首领说得有理，上次都城中诗歌成风，也少不了你们助力。但这粮食产量不足确为事实啊，本殿下手头银两有限，实在无能为力。”

千怀麟伤心地抬起衣袖，掩住自己的口：“若是实在不行，你就试试把会中的信徒遣散一部分吧，有一些人留着也是吃白饭的，不是么？”

陈应不是傻子，他总觉得千怀麟似乎在含沙射影，却又不好说什么，只能在心中反省着自己曾有什么错处，然而还没等他开口请罪，就听到千怀麟清朗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陈首领，其实本殿下的脸就是望月楼中的弟子修复的。本殿下心中实在感激那弟子，可那人却也是个奇怪的，竟对我送去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分文不取，你说这样的人是不是很罕见？”

“殿下，这江湖上什么人都有，有人在乎钱财，有人却视金钱与功名如粪土，有的人只是为了吃一口饱饭，就能豁出一条命去…”陈应不知千怀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听他提起望月楼，还是不免心中一紧，“望月楼中的人大都不问世事，清高得很，像一群脚不触地的仙人。但同命会里的大伙儿不一样，大家都是凡人，都得吃饭睡觉…”

千怀麟却不想听他废话，摆手道：“我不是为了和你说这个，粮食的事儿等一下再说吧。”陈应被迫闭了嘴，千怀麟转动着仅剩的一只乌黑眼珠，秋日澄蓝的天空与在风中涌动着起舞的枫叶倒映在他眼中。他沉醉于美景片刻后，才悠悠开口：“这个人，我此前见过，也听说过一些他的事迹。我实在欣赏他，陈首领，说实在的，我喜欢他，胜过喜欢你。”

陈应听着他不疾不徐的语气，心中毫无来由地弥漫开来一股寒意，却还在做着最后的无谓挽留：“殿下，望月楼不能替您办事，只有同命会才…”

“你错了，本殿下对望月楼不感兴趣，因为那里是我四哥的地盘，我进不去。只有此人，我感兴趣。”

陈应瞪大了眼睛，在千怀麟说话的同时，远处的一方树丛里传来利剑出鞘的铿锵脆响，似凛冬将尽，河面开裂之声。

“这人在望月楼中叫九微，说起这个名号，你大概不认识。”

千怀麟握住缰绳，俯下身去，盯着面无人色的陈应，一字一顿道：“可我要是说起他的本名，你是不是就认识了？”

“在替本殿下修复容貌后，陈辩不要任何财物，他只向我要一样东西，仅此一样。”

“那便是你的项上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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